夜色渐深,边境临时营地的灯火零星闪烁,如同散落在墨色绒布上的碎钻。林清雪躺在分配给她的那张简陋行军床上,身上盖着厉战霆给她的那床薄毯。毯子上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硝烟、汗水和一种冷硬气息的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隔板墙的方向。墙的另一边,就是厉战霆临时休息的房间。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哨兵偶尔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以及山风吹过营房缝隙发出的细微呜咽。这种寂静,与她脑海中不久前还在回荡的伤员呻吟、器械碰撞声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他喝下那杯安神茶时的样子。他几乎没有犹豫,信任地仰头饮下。然后,她离开,关上门。之后,隔壁就再没有传来任何踱步声、翻阅文件声,或者其他显示他醒着的动静。
他真的睡着了?在没有药物的情况下?
这个认知让林清雪的心底泛起一丝微澜,是欣慰,也掺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她调配那茶时,更多的是基于医者的责任和对那强效安眠药副作用的担忧,并未百分百确信能在这种环境下起效。可他似乎……真的得到了休息。
一种莫名的驱使下,她轻轻掀开薄毯,坐起身。动作尽可能地轻缓,生怕打破这难得的宁静。她穿上外套,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面走廊无人后,才极轻地拧开门把手,闪身出去。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下意识地想确认一下他的状况。或许,是担心他旧伤不适,或许,只是想看看那安神茶是否真的起了作用。
厉战霆房间的门没有锁死,或许是出于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习惯,留了一道缝隙。林清雪站在门外,透过那道窄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远处篝火的反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他果然睡着了。
厉战霆和衣躺在行军床上,高大的身躯使得那张床显得有些局促。他平躺着,双手自然地放在身体两侧,但林清雪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右手掌心虚握,距离腰侧枪套的位置仅有寸许,那是一种刻入骨髓的、随时准备拔枪反击的战斗姿态。即使在沉睡中,他身体的某些部分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冷硬的面部线条在睡眠中柔和了许多,左额那道疤痕在朦胧的光线下也不再显得那么狰狞。看来,安神茶确实起了效果,让他陷入了比服用化学安眠药时更自然、更深沉的睡眠。
然而,他的眉头却几不可见地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依旧承担着无形的重压。是因为边境复杂的局势?还是那些她尚未完全知晓的、关于他过去的隐秘?
林清雪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他搭在身上的那件军装外套上。大概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外套的一角已经滑落,垂到了床沿,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夜间的寒意正浓,简陋的营房四面透风。他刚做完手术不久,虽然愈合能力异于常人,但终究是重伤初愈,抵抗力未必处于最佳状态。若是着了凉,引发并发症就麻烦了。
几乎没怎么犹豫,林清雪轻轻推开门,动作比猫儿还要轻盈,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空气中除了原有的尘土和金属器械气味,似乎还隐隐残留着那安神茶清苦微甘的味道,以及他身上那股让她逐渐熟悉的气息。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床边,生怕惊醒他。她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即使在沉睡中,对外界的刺激也极为敏感。她弯下腰,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那滑落的军装外套衣角。
布料是粗糙的军绿色帆布,带着夜的凉意,也沾染了他的体温。她动作极慢、极轻地将外套往上拉,重新盖回到他的胸口位置,仔细地掖了掖边缘,确保不会轻易再滑落。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床边,借着微光,低头凝视着他沉睡的面容。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不受干扰地观察他。褪去了白日里的冷厉和身为指挥官的重压,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些……脆弱?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否定。他可是厉战霆,是“烛龙”,是那个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能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脆弱这个词,与他格格不入。
可那微蹙的眉头,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放松的战斗姿态,又清晰地诉说着他背负的一切。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他虚握的右手,那指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就是这双手,握枪时稳如磐石,分析弹道时精准如尺,却在麻醉中无意识地抓住她的衣角,流露出片刻的依赖。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林清雪心头涌动,混杂着医者的怜悯、对战友的关切,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更深层的东西。她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按压了一下自己的无名指根,这是她紧张或心绪不宁时的习惯动作。
就在这时,睡梦中的厉战霆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呼吸的频率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虚握的右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林清雪心头一跳,立刻收敛了所有气息,迅速而无声地向后退去,一直退到门边。她再次深深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沉睡的身影,确认他并未醒来,这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那一片难得的安眠还给了他。
走廊里,夜风更凉了些。林清雪拢了拢身上那件带着他气息的薄毯,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心口处,有种陌生的、温温软软的感觉,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