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战霆是被一阵极轻的敲门声惊醒的。他几乎是在意识回笼的瞬间就睁开了眼睛，身体本能地处于警戒状态，右手已经按在了腰侧枪套的位置。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远处医疗点零星的火把和帐篷里透出的微弱灯光，在夜色中摇曳。他睡了多久？一个小时？还是更短？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在没有药物辅助下，在外勤任务中陷入如此沉眠，虽然短暂，却意外地驱散了部分深入骨髓的疲惫。
“是我。”门外传来林清雪的声音，比平时更轻软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厉战霆紧绷的肌肉松弛下来，他迅速起身，整理了一下因短暂休憩而略显褶皱的作训服，走过去打开了门。
林清雪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她换下了那件染血的白大褂，穿着一套干净的作训服，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些，不似之前那般空茫疲惫。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他的状态。
“感觉怎么样？”她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关切，却又似乎掺杂了点别的什么。
“还好。”厉战霆言简意赅，侧身让她进来。这间临时休息室极其简陋，只有一张行军床，一张旧木桌和一把椅子。
林清雪走进来，将手中的搪瓷缸放在木桌上。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清苦气的温热蒸汽袅袅升起。“我给你煮了点安神茶，”她解释道，视线落在搪瓷缸上，没有看他，“用的是附近能找到的几味草药，加了点野蜂蜜。你…最近神经绷得太紧，这个应该有点帮助。”
厉战霆的目光落在那个冒着热气的缸子上，又移到她依旧苍白的脸上。他记得她之前提过要调配中药替代他常服的安眠药，没想到在这种条件下，她竟然真的弄出来了。而且，是在她自己刚刚经历过度透支之后。
“你休息好了？”他没有去碰那杯茶，反而先问起了她。强制她休息后，他又处理了后续的布防和伤员转运，才回到这里短暂合眼，心里却始终记挂着她那苍白如纸的脸色。
“嗯，睡了一会儿，好多了。”林清雪点点头，下意识地避开了他过于锐利的审视目光。她指了指桌上的茶，“趁热喝效果比较好。放心，药材我都检查过，没问题。”她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医者的笃定，又似乎有一丝期待。
厉战霆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伸手端起了那个还有些烫手的搪瓷缸。缸壁传来的温度熨帖着他因长期握枪而略带薄茧的掌心。他低头看了看，茶汤是浅浅的褐色，里面沉着几片看不清原本形态的草叶根茎，气味并不难闻，清苦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没有再多问，也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草药特有的微涩，随后是蜜糖调和后的淡淡回甘，一股暖意顺着食道流入胃里，并向四肢百骸缓缓扩散开来。
看着他喝下，林清雪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些许。她看着他喝了几口，才轻声说：“那你…再休息一下？我就在隔壁，有事可以叫我。”
她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厉战霆放下搪瓷缸，叫住了她。
林清雪停步回头，带着询问的眼神看他。
厉战霆走到行军床边，拿起自己之前叠好放在那里的薄毯，递给她。“夜里凉，拿去。”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动作却不容拒绝。
林清雪看着他手中的军绿色薄毯，愣了一下。这里的昼夜温差确实很大，她带来的行李简单，厚衣物不多。她没想到，在这种时候，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谢谢。”
“去吧。”厉战霆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坐回了椅子上，重新拿起了桌上的一份地形图，似乎要继续之前的工作。
林清雪抱着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硝烟气息的薄毯，默默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厉战霆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那个已经空了一半的搪瓷缸上。口腔里还残留着那安神茶奇特的味道。他原本以为，在非绝对安全的环境下，尤其是在没有药物压制那些潜藏在记忆深处的战场梦魇时，他根本无法真正入睡。
然而，一种奇异的、久违的松弛感，正如同温和的潮水，缓慢地漫上他的神经末梢。不是安眠药带来的那种强制性昏沉和意识剥离，而是一种从内部生发出来的、自然的困倦。眼皮渐渐变得沉重，连日征战积累的疲惫仿佛被这温热的茶汤催化，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他强撑着又看了几分钟地图，上面的等高线和标注却开始变得模糊。最终，他放弃似的放下了图纸，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起身和衣躺在了那张坚硬的行军床上。
身体接触床板的那一刻，预期的警觉和失眠并未袭来。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包裹了他。鼻腔间似乎还萦绕着那淡淡的药草香，混合着她身上总是带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消毒水与草药混合的气息。脑海里最后闪过的，是她递过茶时那双带着隐忧和期待的眼眸，以及她抱着毯子离开时，那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
他的意识逐渐下沉，沉入一片温暖、黑暗且宁静的深海。没有枪炮声，没有血腥味，没有那些反复纠缠的破碎画面和濒死战友的呼喊。只有一片纯粹的、安抚灵魂的寂静。
窗外，边境的夜风掠过简陋的营房，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草丛间不知名虫鸣。厉战霆躺在行军床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冷硬的眉眼在沉睡中舒展开来，左额那道疤痕也仿佛柔和了许多。他就这样沉睡着，多年来第一次，在没有那片白色小药片的护航下，驶入了无梦的安眠港湾。手中，还无意识地虚握着，仿佛仍残留着那个搪瓷缸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