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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组第一场比赛第3日下午4点进行,中国队主场作战,地点在里约的马拉卡纳体育场。
赛前更衣室里,队员们坐在长凳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护腿板偶尔碰撞发出的脆响,一半人在缠绷带,一半人在找止痛药。张顺的脚踝肿了一轮,鞋带比平时多松了两格才能穿进去。秦明从国家队队医那里拿了三粒药片,用矿泉水送下去,皱着眉咽了,没有喝水,直接用袖口擦了一下嘴角。郭盛的左肩挂了护具,脱外套的时候动作慢了半拍,像是刚确认过那个护具还在原位,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滑脱,然后才把外套挂在椅背上。吕方的小腿贴着肌效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自己用手掌按下去,又卷起来,没有再按。
身上没伤的没有几个,关胜和王英却被排除在首发阵容外。名单是宋江起草的,交上去直到进了赛场才和现场观众一起看到,关胜换成了索超,与戴宗的位置和打法都重叠,不知教练组是怎么想的。王英的后腰位置换成了徐宁,而徐宁在欧洲赛场上已经变成了标准的前腰,这只怕也是为了迎合李助理“全面压上”的要求。
李助理在赛前讲了一堆话,从高位逼抢的重要性讲到国家荣誉,声音洪亮,像一台被调到了最大音量的机器。刘一波站在他旁边,偶尔补充两句,但声音被李固盖住了。施恩靠在门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板上,像是在数地砖的缝隙。
官方人员终于离开了,更衣室里只剩下球员和几分钟的时间。
宋江站在长桌的一端,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他的视线在花荣的绷带上停了一瞬,在燕青的护具上停了一瞬,在项充的手套上停了一瞬。
“兄弟们,”宋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铁皮柜上,“外面那些人让我们打高位逼抢,打全攻全守,打快速转换。但我不打算这么打。”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他和吴用、关胜连夜画的一张简易战术图。
“厄瓜多尔体能好,跑动多,但阵地攻坚能力弱。我们退守,把中场让出来,但不是白让——”他用手指点了点战术图上的中场区域,“我们退到禁区前沿,形成扇面,切断他们向禁区里的直塞线路。他们只能横传,只能回传,只能远射。远射有项充,定位球有张顺和吕方抢点。”
“抢到球以后,”他的手指猛地指向战术图前场,“不要跟他们纠缠中场,用长传球打他们身后,张清、索超,”他看向角落里的两个人,“你们不用回防,张清压到前场,奈超速度快,站在中线附近等球。他们后场留的人不多,你们只要拿到球,前面就是草原。”
张清抬起头,看了宋江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索超把护腿板往袜子里拍了拍,发出一声闷响。
“戴宗与索超位置重叠,”宋江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撤回来跟我一起打双后腰。泥鳅萨莫拉是咱们老对手,我来盯他,但我不能跟着他跑全场,大家注意协防,别让他钻到眼皮底下还不知道。”
“四年前我们能赢,”他把手伸到所有人面前,“不是因为我们比别人强,会高位逼抢,是因为我们知道自己是谁,采用了最务实的打法。今天,让我们做回自己。”
队员们一个一个把手叠上去——吴用的手细长有力,秦明的手宽厚粗糙,徐宁的手微微发凉,索超的手骨节突出。十几只手叠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去吧。”宋江说,“让他们看看,世界冠军到底还是不是世界冠军。”
队员们散开,各自往腿上缠绷带,往嘴里灌水。李助理已经在门外催了,他审视的目光从队员们脸上挨个滑过,似乎已经听见他们另作布置了。
宋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那张战术图折好,塞回口袋,走到门边,与李助理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那面挂在墙上的国旗,角落里那盆绿萝,长凳上被坐出的凹痕,一切都和四年前悉尼那间更衣室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
窗外,马拉卡纳大球场的草地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像一片被点燃的麦田。远处的球场上,传来了球迷的喧嚣声,像一层正在逼近的潮汐。
中国队与厄瓜多尔队同时出场。
厄瓜多尔队员也是黑人,但南美黑人跟非洲黑人不一样。他们身材瘦削,四肢修长,五官紧凑地收在脸中央,皮肤泛着一种被高原紫外线长期炙烤后的古铜色。跑动起来时,脊椎微微前倾,双臂摆动幅度极小,步频却快得惊人,像一群直立行走的蜥蜴在草皮上滑行,迅捷、阴冷,带着一种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柔韧。
中国队还是梁山原班人马,但一个个面带病容。他们面对数万中国球迷的欢呼声,神情萎顿,动作拘谨,与四年前在悉尼那支气吞山河的剑客队伍判若云泥。
老球迷们都看出来了。浓眉大眼的天王晁盖不在了,长发飘飞的行者武松不在了,连那个总在替补席末端眨巴着眼睛的时迁也不在了。球门前的定海神针,连过数人的醉八仙步,都已经随着悉尼的冬夜一起,成了绝响。
开球之后,两队都注重防守,进攻投入的人不多,打得都很谨慎。宋江站在后腰位置,不停地喊话,声音嘶哑,提醒防线落位,提醒中场收拢。但喊话只能管住站位,管不住状态。那些从欧洲联赛赶回来的身体,还陷在英超的对抗节奏、意甲的战术纪律、西甲的传控惯性里,像五台使用不同电压的机器被强行并联在一起,运转起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第9分钟,梁山队刚刚化解一次攻势,后卫线抢下球后倒脚。张顺在禁区右侧接球,脚踝支撑不稳,球停出去两步远。厄瓜多尔左边锋拉米雷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斜刺里杀出,断球后就地反击,沿边路狂奔。秦明从内侧补防,但左肩的旧伤让他抬臂时慢了半拍,拉米雷斯一个急停变向就绕了过去,下底传中。中路包抄的泥鳅萨莫拉抢在吕方身前伸脚一捅,球偏出立柱,滚出底线。张顺追回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滴在草皮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攻防转换的时机总是差着一口气。第13分钟,郭盛带伤被泥鳅逼抢,长传出球太慢,厄瓜多尔后腰戈麦斯退得很快,索超很难抢到球。终于抢到的时候,也错过了最佳突破时机,只能回传。他争顶落地时震得肩膀旧伤一颤,动作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跑回自己的位置,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像被电流击中。
吴用接球后陷入中场绞杀战中。厄瓜多尔的中场不是西班牙那种精密传控,而是一种更原始、更纠缠的绞杀——他们不抢传球人,专等接球人脚下未稳时,从斜刺里伸脚一捅。吴用费了很大力气才控住球,传球线路却比平时慢了半拍,徐宁接球时已经被人贴住,背身护球,无法转身。张清在前场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跑出空位也传不过去,他回头摊了摊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但声音被看台的喧嚣吞没了。
李助理在场边不停地奔走,像一只被烫了脚的蚂蚁。他挥动双手,声嘶力竭地喊着“往上压”“逼出去”,但前场打不起来,后场屡屡吃紧,没有几个人听他的。厄瓜多尔队员不知疲倦地折返奔跑,梁山队几次反击都淹没在他们无限延长的战线中,象在河里溅起的水花。
上半场厄瓜多尔两次打穿梁山队肋部。第17分钟,泥鳅萨莫拉在禁区弧顶拿球,晃开徐宁,起脚低射,球贴着草皮窜向近角。项充侧身飞扑,右手掌根把球托出底线,身体在草皮上滑出一道长长的痕迹。第35分钟,厄瓜多尔右边路下底传中,球带着强烈的内旋飞向禁区中央,吕方和秦明同时起跳,但边锋拉米雷斯挤在两人中间,球速太快,吕方顶空了。秦明从斜刺里飞身冲过来,用胸口把球挡出底线。他落地时和对方前锋拉米雷斯撞在一起,右肘重重磕在草皮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扶着手肘站起来,停了一下,像是那股疼痛比平时更集中地堆积在某个点上,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梁山队防线还没彻底崩,是因为秦明的站位还在,吕方还能扛住中锋,郭盛的左肩状态在逐渐好转。张顺的回防虽然变慢了,但路线没有偏离——他知道自己跑不快了,就提前移动,用经验弥补速度。宋江一面指挥防线,一面盯着萨莫拉。那个泥鳅一样的中锋总是在人缝间钻来钻去,每一次触球都不超过两秒,稍不留神就会失去他的位置。
第44分钟,厄瓜多尔获得一个前场任意球,位置在禁区右侧,距离球门约二十五米。萨莫拉站在球前,左脚量了两步。球开出,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后点。张顺奋力起跳,额头把球顶出外围。球落在徐宁脚下,徐宁大脚解围,裁判哨响。
0:0闷平,上半场结束。队员们走下场地,没有人说话。
中场休息时,更衣室里弥漫着一股药膏和汗酸混合的气味。队员们坐在长凳上,有人弯腰撑着膝盖,有人仰头靠着更衣柜,胸口剧烈起伏。
李助理突然推门进来,把战术板往地上一摔,发出一声巨响。他的脸涨得通红,领带歪在一边,手指着中后场球员:“你们为什么不往上压?啊?我喊了四十五分钟,压上去!逼出去!你们聋了吗?一个个龟缩在禁区里,这是世界杯,不是你们欧洲的联赛,不是保平就能拿冠军的!”
他骂了十来分钟,从后卫骂到中场,从战术执行力骂到比赛态度。更衣室里静得能听见暖气出风口的嗡嗡声。宋江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瓶没拧开的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听着李助理的咆哮,听着那些毫无建设性的谩骂,感觉胸口有一团火在烧。
“李助理,”宋江突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锤子敲进木头里的,“时间有限,您有什么破局良策吗?”
李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吼道:“全压上去不是良策?!高位逼抢,把他们压在半场打!破局?破局就是勇气!是气势!”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笑。
关胜坐在板凳上,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李助理:“都压上去,家不要了?”
李助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几步冲到关胜面前,手指几乎戳到关胜的鼻子上:“坐在板凳上,哪里轮到你说话了?”
关胜也忍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一米八八的身躯像一堵墙一样立在李助理面前,阴影把李助理整个人罩住了:“你又不是主教练,哪里轮到你在这里骂人?我们不是你金牛队队员!”
更衣室里炸开了锅。李助理跳起来,手指着关胜的鼻子:“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了。”关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厄瓜多尔排南美第三,根本不是什么弱队。你啥都不看就想一口吃了他,战术定位都是错的。你以为这是中超?靠吼就能赢?”
李助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转脸对教练组嚷:“看到没有?耍大牌耍到更衣室来了!这就是你们梁山队的作风?目无领导,目无纪律!”
刘一波赶紧冲过来,张开双臂挡在两人中间:“好了好了,都冷静!关胜,你少说两句!李助理,您也消消气……”
施恩从另一边拉住关胜的胳膊,低声说:“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关胜甩开施恩的手,但也没有再往前冲。他回头看了一眼宋江,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花荣和燕青,眼神里有一种被强行摁灭的火焰。
关胜和李助理被刘一波和施恩半推半就地劝出了更衣室。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闷响,像一记迟来的耳光。
宋江看了大家一眼,说抓紧时间休息吧,下半场更不好打。
下半场李助理不在场边晃了,但仍坐在教练席上,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阴沉得像一块被冻住的铁板。关胜也坐在替补板凳上,毛巾还盖在头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遗弃的雕塑。
第60分钟开始,伤员们再也撑不住了。
张顺的脚踝已经让他在两次回追中慢了一拍。厄瓜多尔边锋拉米雷斯每次过他都先佯装走外线,然后突然内切——不是张顺判断错误,是他知道自己的脚踝已经无法完成第二次变向,只能优先封锁外侧,让对方从内侧切入,交给秦明去补。秦明补了两次,第三次肋部被打穿,球横传到中路,泥鳅萨莫拉在禁区前沿拿球,没有急着射门,而是横带一步,等项充的重心偏移了再起脚。宋江从侧面飞铲过来,脚尖先碰到了球,改变了方向,球擦着门柱滚出底线。宋江爬起来的时候,顺带踢了一下项充的脚踝,不是责备,是确认——确认这个守门员还在那里,还能站起来。
角球还没开出来,郭盛在争位时被撞倒,左肩重重砸在草皮上。他试着爬起来,但左臂使不上力,又倒了下去。宋江连做了两次换人手势——第一次指向替补席方向,第二次更清晰一些,像是要确认教练组已经看到了他的意思。
教练组围成一圈商量了将近四分钟。厄瓜多尔一次角球已经开完了,球被顶出外围,双方在中场纠缠了一圈,刘一波才慢吞吞地做出换人决定。郭盛被抬下场,换上的却是前锋石秀。
这显然又是李助理的主意。
宋江走回场中央,对石秀说:“你替我打后腰,我补郭盛的位置。”
石秀愣了一下:“宋江哥哥,我后腰……”
“按我说的做。”宋江打断他,声音很平,但不容置疑。
厄瓜多尔凭着充沛的体能发起了一波接一波的攻势,中国队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但在宋江的指挥下,后场防守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虽然弯曲到了极限,却没有断裂。吕方和秦明在禁区里一次次解围,徐宁和石秀在中场一次次拦截,每一次触球都伴随着一次咬牙的闷哼。
前场却仍旧拿不到球,偶尔抢到球对方却已回防到位,进攻形不成威胁,大半场连一个禁区附近的定位球都没有逼出来,否则以宋江和吴用的脚法,那是最好的破门机会。
徐宁得到了一次30米内远射的机会,厄瓜多尔门将反应迅速,扑出了底线。角球关胜不在,张顺跳不起来,也造不成威胁。
第75分钟,吕方在后场一脚长传穿透中场,索超在前场拿到球快速突破,形成二打三的局面。索超吸引了两个人阻截,把球传进禁区。索超这几年在英超也被逼着学会了传球,为此冲击力打了折扣,张清却迟了整整一拍才启动——他在巴萨习惯了传控,习惯了球到脚下再处理,习惯了等队友把饼喂到嘴边。等他反应过来时,球被他身前那名后卫抢先一脚踢出边线。张清站在原地,双手叉腰,大口喘气,眼神里有一种茫然的愤怒,像是在责怪这个球为什么不按巴萨的战术手册来。
第87分钟,拉米雷斯在边路突破,张顺一直没换下,体力早支撑不住了,脚下拌蒜,跌倒在地。秦明补防不及,戴宗从后腰位置回追,一直追到禁区边缘,在拉米雷斯即将起脚传中的瞬间铲倒了他。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手指果断地指向点球白点,并给了戴宗一张黄牌。
泥鳅萨莫拉站在点球点前。项充作为守门员,助攻远不及晁盖,他的强项就是扑点球。五年前世俱杯时,项充对泥鳅萨莫拉研究得很透,今天再踢,已看出他右脚射门的习惯没有太大改变。萨莫拉看着项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项充站在门线上,没有左右跳动,没有挥舞手臂,只是微微屈膝,重心压低,目光盯着萨莫拉的支撑脚。
裁判哨响。萨莫拉助跑,节奏忽快忽慢,右脚脚内侧搓向球门右下角。项充侧身飞扑,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横向展开,右手指尖触到了球皮。球变向弹出,滚出底线。
中国球迷全场萎靡了八十七分钟,这才掀起一片欢呼声。欢呼声里带着哭腔,像一群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口井,虽然井里的水也快干了。
补时阶段,厄瓜多尔发动最后一次长传进攻。泥鳅萨莫拉在禁区前沿拿球,晃开吕方,起脚射门。项充的站位已经向外移了一步,封住近角,但萨莫拉变向瞄准了远角,他需要重新调整重心才能完成扑救——来不及了。
宋江又及时出现!
他提前一步移动到了泥鳅射门的线路上,用胸口挡住了那脚势大力沉的射门。球砸在他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如果不是距离太近,那一球能震得他吐血。宋江闷哼一声,向后踉跄了两步,但没有倒下。球弹出去,落在队友脚下。
裁判吹哨。比赛结束。
全场0:0。梁山队在巴西世界杯小组赛第一场,艰难逼平了厄瓜多尔。
队员们在草地上倒下了一片。有人仰面躺着,双手捂着脸;有人趴在草皮上,肩膀一耸一耸。石秀跪在禁区里,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尊被推倒的石像。秦明靠在门柱上,一点一点往下滑,最后坐在草地上,两条腿伸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宋江站起来的时候,胸口那一片被球砸过的泥痕还在,像一枚被最终确认的印章。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队长袖标,袖标上沾满了草屑和泥土。他把它缠好,戴在手臂上,然后走向场边,向看台上那面巨大的国旗鞠了一躬。
看台上的中国球迷没有欢呼。他们只是站着,沉默地站着,像一片被霜打过的麦田。有人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把国旗叠好夹在腋下,有人把脸埋进围巾里,肩膀微微抽动。
7
比赛结束后,宋江在通道里看见了时迁。
那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通道的阴影里,穿着一身红色的球衣,像是从四年前直接穿越过来的,只是护腿板没扎在袜子里。他手里拿着一张球票,是观众席的票。
“你怎么来了?”宋江问。
“我自己买的票,”时迁说,声音很轻,“从洛杉矶飞过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宋江,眼睛睁得很大,像某种夜行动物:“大哥,我没有国家队可回。但我是梁山的人。你们踢球,我在看台上。”
宋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在时迁瘦削的肩膀上拍了拍,动作和罗冠中很多年前拍他时一样轻。
“走吧,”宋江说,“一起去看看伤员们。”
回到酒店,燕青一见时迁就说:“你来得正好,我的脚最近是好不了了,我打个报告,你替我踢吧。我本来就不想来,他们非让我来。上次你替蔡伏打世界杯拿了冠军,这次你也救大伙出线吧。”
“那怎么行,”时迁连忙摆手,“我怎么能抢你的位置?他们也不会用我。你很快就会好,球迷们还等着看你的倒踩七星呢。”
花荣的伤快好了,正摇着右臂拉伸肩膀,对时迁说:“我们明天都要去圣保罗打南非了,你来正好替我们照看一下燕青。”
“还有我呢,”关胜在旁边接过话,“李助理本来就把我按在板凳上,今天闹这一场,他更不让我去了。”
时迁愕然看了关胜一眼,没有往下问。他拉住花荣的手臂说,“花荣哥哥,你伤刚好,队里水这么深,上场可得悠着点。”
“这点伤没事,”花荣满不在乎,“何况还有三四天才上场呢。——时迁,四年没见,你可成熟多了。”
第二天休整一天,第三天中国队就包了一架波音737飞往四百五十公里外的圣保罗。
燕青、张顺、郭盛、索超几个较重的伤员被留在蓼儿洼。关胜果然也被留了下来,名义照顾伤员,实际上是让他“反省”。临行前,关胜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大巴缓缓驶离,手里捏着一只没有拧开瓶盖的水,指节发白。他没有挥手,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大巴扬起的尘土里站了很久,直到车尾的红灯消失在大街的拐角。
圣保罗的酒店离赛场很近,步行只要十五分钟。当天下午,李助理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训练。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着一只秒表,要求全队演练高位逼抢——从前锋开始,第一层压迫在对方禁区弧顶,第二层在中线,第三层在后场出球点。他吹哨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哨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把把小刀划在空气里。
“压上去!再快一点!不要让他们转身!”李助理在场边来回奔走,双手像风车一样挥舞,“南非是小组最弱的,不拿三分就是失败!把他们压在半场打,拒敌于国门之外!”
队员们拖着伤腿在草皮上奔跑。张清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急停都皱一下眉;徐宁的脚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跑动时姿势僵硬得像一块木板;卢俊义的跟腱有老伤,不敢全力冲刺。宋江提醒大家都是久伤初愈,动作不要太大,注意保护自己。李助理在场边很不满,指着宋江喊:“宋队长,你要那么爱指挥,就站到我这儿来!”
宋江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退回了队伍中。
晚上,宋江和吴用、花荣挤在一间房间里,要到了萧让通过加密通道传过来的南非队预选赛录像。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摆在桌上,屏幕的光映在三张疲惫的脸上。录像里,南非队的比赛被切成了一段段片段——防守时的落位、由守转攻时的出球、定位球的攻防。
“后场大多是白人球员,”吴用指着屏幕上一名中后卫,“战术纪律严格,不轻易上抢,两条线距离保持得很好。”
“中场黑人球员退守很快,”宋江补充,“但他们进攻时投入的人不多,主要靠这两个人——”他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两名前锋身上。一黑一白,并肩站在中圈里。
黑煞杜贝,皮肤漆黑,剃着光头,肌肉线条像被刀削过一样凌厉。他在画面上启动时,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黑色炮弹,三步之内就能把速度提到极致。白煞皮克,金发,面色苍白,跑动时总是微微弓着背,像一只正在嗅探气味的狐狸。他的射门动作不大,但角度刁钻,总是在门将最难受的位置起脚。
“更可怕的是这两个人之间的配合,”吴用拖动着进度条,画面上杜贝在边路拿球,没有抬头观察,直接一脚低平球扫向禁区——皮克恰好出现在那个点上,时间差不超过半秒。“心有灵犀。不需要眼神,不需要手势,他们知道对方会出现在哪里。”
花荣坐在床边,右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换成了一件紧身护肩。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忽然说:“后防线就交给你了,宋江哥哥。有你在,防住黑白双煞不难。”
他伸出左手,在屏幕上点了点南非队的后卫线:“他们中卫转身慢,你看这个球——”画面里,一名南非中后卫在对方直塞球到来时,转身慢了整整一拍。“中卫和边卫之间的缝隙经常拉大。守门员活动范围大,但怕近射。这些弱点我都掌握了,后天至少能进一个球。对付防守球队,先进一球就好打了。”
宋江点了点头,但眉头没有舒展:“昨天他们只是0:1输给丹麦,实力并不是很差。后天他们肯定会摆大巴,布铁桶阵。我们在外围狂轰滥炸不顶用,要敢于往里钻,但互相配合的时机要把握好。”
吴用合上电脑,揉了揉太阳穴:“睡吧。养足精神。”
第二天上午的战术会上,各方意见出奇地一致——南非是小组最弱,必须拿下。但进攻方式仍有分歧。李助理在战术板上画满了红色的箭头,全部指向对方球门,主张全力强攻,拒敌于国门之外。刘一波提醒适当注意防守,却插不进话去。宋江坐在角落里,没有发表意见,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战术符号。
卢俊义下来之后,凑到宋江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他简直比贝尔萨还疯狂。”
开完战术会,李助理就带队进行强化分组训练。他挨个督促着往前攻,谁回传多了就要被喊停,谁横传多了就要挨骂。宋江提醒大家注意动作幅度,李助理在场边冷笑:“怕受伤就别来踢世界杯!”
快到中午的时候,花荣在禁区里接到了一个高空球。他背对球门,身后贴着一名防守队员,没有停球,直接倒勾射门——那是他在皇马练就的绝技,身体在空中弯成一张弓,左脚从头上弹出,脚背结结实实地抽在球上。球砸在横梁上顶了出去。
但花荣落地时,右肩先着地。他闷哼一声,蜷缩在草皮上,左手死死抓着右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人们围过来,宋江第一个冲到跟前,跪在地上,焦灼地望着花荣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血色,嘴唇被咬得发紫。
队医跑过来,做了几个简单的检查动作,然后摇了摇头。
李助理站在场边,双手叉着腰,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转身走向教练席,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空水瓶。刘一波赶紧宣布休息,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颤抖。
下午,花荣的诊断结果出来了——肩袖撕裂,一周内不能上场。
花荣坐在医务室的床上,护肩被拆下来,露出肩膀上那片已经淤青的皮肤。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盯着窗外圣保罗的蓝天看了很久,然后对站在门口的宋江说:“宋江哥哥,我食言了。”
宋江走过去,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按了一下:“不怪你。养好伤,还有淘汰赛。”
花荣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淘汰赛……但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