岱墟的烟火气,藏在晨钟暮鼓之外。
林洛与沐清璃沿着青石古径缓行。
远处岱山如沉睡的巨人横卧天际,近处田垄间有老农扶着灵犁翻土。
那灵犁以低阶灵石驱动,犁头刻着简易的聚土符文,翻起的泥土带着淡淡的灵气清香。
林洛驻足看了许久,直到沐清璃拽了拽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
“这地方,倒像是凡间。”沐清璃轻声道。
林洛点头。
人人修真的世界里,凡夫走卒照样为生计奔忙。
村口有妇人抱着咳喘的孩童急急赶路,茶馆里几个筑基初期的老者下棋,街边铁匠铺的锤声叮当不绝。
生老病死在这里不是忌讳,而是天道循环的一部分。
一位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耄耋老人见了他们,笑呵呵地拱手:“两位道长,从外头来?坐坐,喝口粗茶。”
老人修为不过炼气七层,寿元将尽,面色却坦然如秋日湖水。
林洛回礼,没接茶,却在老人身侧蹲下身,替他把了把脉。
脉象沉涩,心肺俱衰,已是大限将至。
他取出一枚温养心肺的丹药递过去。
那是他前日用岱墟本土草药炼制的,不值什么,却能叫老人少些苦楚。
老人接过,道了声谢,既不过分感激,也不推辞。
生死看淡,本就是岱墟人的风气。
沐清璃在旁看着,忽然觉得剑修世界里那些杀伐争锋,远得像另一个梦。
三日后,林洛走进了镇上最大的铁匠铺。
铁匠姓鲁,赤着上身的壮汉,筑基初期修为。
他打的不是法器,是农具、炊具等物,偶尔也给村里修士打几把趁手的短刀。
“鲁师傅,我想打一套器具。”林洛取出一张图纸。
鲁铁匠接过,挠了挠头。
图纸上画着几样奇形怪状的铁片:薄如柳叶的弧形刀刃,末端带弯钩的细镊,还有剪口极短的精铁剪子,尺寸标注得极精确,分毫不差。
“这是……”鲁铁匠没见过这种东西。
岱墟人受伤,要么吞丹药硬扛,要么请会治愈术的修士施法,没人会拿刀子在人身上划来划去。
“医具。”林洛平静地说,“刀刃要用寒铁淬炼,厚薄均匀。镊子头要尖,却不可过锐,免得伤了筋脉。剪子刃口要贴合,剪断灵蚕丝时不能拉扯。”
他在青石镇用的那套手术器械是凡铁打造,这么多年过去,已经不太合用了。
鲁铁匠虽不懂,却看得出这是个内行。
他拍了拍胸脯:“给我七日。”
七日后,器械到手,件件寒光内敛,手感沉稳。林洛拿在手中端详许久,前世手术室里的记忆与此刻重叠,又被灵气浸润得焕然一新。
沐清璃凑过来,指尖碰了碰那柄手术刀,刃上传来丝丝凉意。
“你要用它……救人?”
“治伤。”林洛将器械一一收入皮囊,“丹药治得了内损,却接不了骨,缝不了筋。外伤处置不当,感染化脓,筑基修士也要丢半条命。”
他早就发现,修士的外伤即便身负灵力也无法自行长全,最终会同普通人一样落下残疾,伤口亦会感染化脓,此界的秽气虫邪比世俗界更为凶顽,多半是受了灵气滋养。
第一个找上门来的,是个猎户。
那猎户在岱山外围追捕灵鹿时摔下崖壁,右腿胫骨开放性骨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
家里人将他抬到镇上时,人已发起高热,整条腿肿得发亮。
寻常的治愈术只能闭合表皮,骨头对不齐,日后必成瘸子;丹药镇得住痛,却化不去深处淤血。
林洛在借住的茅屋里清了场,叫沐清璃把住门口。
“我要进去了。”
沐清璃一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是“我要专心手术了”。
她嗯了一声,守在门外。
屋中,林洛先将器械浸入煮沸的灵泉水。泉水取自王母池支流,自带清灵之气,煮沸后能去凡浊。
他又取出一瓶以银线草、白露花蒸馏萃取的灵液,擦拭伤处。
这便是消毒。
猎户疼得冷汗涔涔。
林洛并指在他大腿根处点了数下,以青元诀灵力封住几处穴位,暂行阻断痛感。
“忍着点。”话音落下,手术刀已划开皮肤。
刀刃薄如蝉翼,切口齐整如线。
前世二十年胸外科的经验,此刻尽数化作刀尖上的沉稳。
分离肌肉,避开血管,暴露断裂的胫骨,以镊子剔除碎屑,断骨对位,以一枚纤细的灵丝髓内针固定。
那针以岱墟特产的柔金拉丝而成,韧而不僵,可随骨骼愈合自行调整。
对位完毕,以灵丝缝合骨膜,再一层层缝合肌肉、筋膜、表皮。
每一针都疏密有致,针脚如琴弦般整齐。
最后以浸过银线草灵液的素纱覆住伤口,包扎。
全程不过一炷香时间。
猎户全程清醒,却不觉剧痛,待林洛收刀,他才愣愣地问:“……好了?”
“三月内不要剧烈动弹。”林洛净了手,“每日来换药。”
猎户一家千恩万谢,临走时硬塞给他一块拳头大小的灵矿石,说是岱山深处采的。林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他从不主动索取报酬,却也明白这是岱墟人的厚道,受了恩,必得还。
消息传得很快。
半月间,来找林洛治伤的人络绎不绝。
有被铁水溅伤眼睛的,有被妖兽所伤的,有修炼走火入魔经脉裂损的,林洛来者不拒,一一处置。
沐清璃起初只在旁观望,她看着林洛的手在灵石灯下来回移动,刀、镊、剪交替起落,像在观赏一场艺术表演。
“帮我递剪子。”林洛头也不抬。
那是第四日,一个孩童被妖兽抓破肚腹,肠管外溢,伤势凶险。
林洛需要有人搭手,而沐清璃是唯一在场、且能看懂他眼神示意的人。
她持着浸过灵液的素纱,按他的指引轻压止血;他要器械的话音刚落,器具已递到指边。
一场手术下来,她后背微湿,却奇异地不觉厌烦。
“你学得很快。”林洛净手时说。
沐清璃没应声,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欣喜,有惊讶,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小白成为“麻醉师”,纯属意外。
那是个黄昏,林洛刚为一个肋骨断了三根的青年做完接骨手术。
那青年疼得牙关紧咬,林洛正要行穴位阻滞,灵兽袋忽然一动,一道白影窜了出来。
小白落在手术台边,歪头看了看那青年,忽然张口,吐出一团白色灵气。灵气如薄雾般罩住青年面门,他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睡了过去。
林洛和沐清璃同时愣住。
“小白!”沐清璃低呼,以为这小东西在捣蛋,伸手要把它拎开,林洛抬手制止了她。
他探向青年的腕脉,以神识查探。
呼吸平稳,心跳匀整,灵力流转如常,同被麻醉过去一般无二。
更奇的是,那团灵气过处,伤口周围的秽浊之气竟被涤荡一空,比银线草灵液的消毒之效还要彻底。
林洛以神识与小白沟通,片刻后,眼中浮起一抹讶异与笑意。
“它不是捣乱,那团灵气同时起了麻醉与消毒之效,它是在帮忙。”
小白昂起头,额间那撮金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一脸得意。
沐清璃失笑,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小白蹭了蹭她的掌心,又跳回林洛肩头,尾巴一甩一甩。
自此,小白成了手术中不可或缺的一“人”。
只要林洛动刀,它便等在旁边,需要时吐出一口灵气,患者便安然睡去,无痛无觉,术后感染之事再未发生过。
一只猫,竟成了岱墟最好的麻醉师……麻醉猫。
春去秋来,林洛与沐清璃在岱墟的山川村落间行走,如闲云野鹤。
林洛很享受这样的日子,前世他在无影灯下与死神争夺性命,今生以医入道,在这方小世界里继续未竟之业。
他不收银钱灵石,却总有被治愈的人追上来,塞来一包灵草、一块矿石,甚至一本残缺的修炼心得。
沐清璃从递器械到能独立清创包扎,再到能判断哪些伤势需要开刀、哪些可以保守治疗。
她话不多,做事却利落,林洛一个眼神,她便知道他要哪件器具。
小白趴在药箱上打盹。
岱墟的日头暖融融地照下来,远处岱山巍峨,近处炊烟袅袅。
这便是人间。
林洛不曾想过,行医济世竟于修道有这等裨益。
日日以灵力探入伤患处,神识需细如发丝,在血肉筋脉间游走周旋。缝合断骨时,灵力输出须稳若磐石;疏导经脉时,神识变化要灵动如泉。
一台手术下来,对灵力的精微操控竟不亚于闭关数月。到后来,他灵力运转圆融如意,神识外放可达百丈。
沐清璃随他行医多年,心性也渐敛,《鎏金斩仙剑》锋芒太盛,随着时间推移,她眉宇间的凌厉,化作一种沉静的锐气。
岱墟人对生死的态度,于他们的道心磨砺尤甚。那耄耋老人接过丹药时面色坦然,采药人濒死之际只叹“天命如此”。
林洛见过太多将死之人,听过太多临终之言,渐渐悟透一事:医道之极,不在逆天改命,而在顺应天道、尽人事而已。
这份通透让他的道心愈发澄明,修炼时再无杂念萦怀。
数年光阴,两人的根基在这烟火人间中被打磨得愈发深厚。
他不知道的是,暗夜深处,一双冰冷的眼睛已经盯上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