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秦

我们到了咸阳。

咸阳城很大，比燕市大十倍不止。城墙很高，城门很宽，街上的人很多。我走在街上，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有些发慌。这些人，都是秦国人。他们的王，就是我要杀的人。我看着他们，他们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们只是从我身边走过，像水从石头边流过。

荆轲走在我前面，步伐稳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舞阳，跟上。”我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我们被安排在一家驿馆里住下。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那风，跟易水边的风不一样。易水边的风，是冷的，是悲凉的。咸阳的风，是硬的，是干燥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娘，想起我爹，想起那条巷子。我想起太子丹，想起荆轲。我想起那把鱼肠剑，它藏在地图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荆轲也没有睡。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他说：“舞阳，你紧张吗？”我说：“有一点。”他说：“我也有一点。”我说：“你也会紧张？”他说：“是人都会紧张。不紧张的人，不是人。”他说：“可紧张归紧张，该做的事，还是要做。”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记住，明天，你站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我说：“我知道。”他说：“如果……如果我失败了，你就跑。能跑多远跑多远。”我说：“那你呢？”他说：“我失败了，就死了。死了，就不用跑了。”我沉默了。

我忽然觉得，荆轲这个人，其实很坦然。他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一点也不怕。他就像一个已经看透了生死的人，只是来完成一个任务。我做不到他那样。我怕死。我怕我死了，我娘没人管，我爹没人管。我怕我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我怕我死了，就像那条巷子里的野狗，无声无息地消失。

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我站在悬崖边上，后面是万丈深渊，前面是咸阳宫。我只能往前走。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我一闭上眼，就看见秦王的脸。他坐在大殿上，高高在上，看着我。他的眼神，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里。我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天，快亮了。

第九章 宫门

咸阳宫的大门，很高，很厚。

我站在门外，仰着头，看着那扇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忽然觉得，那扇门，像一张巨大的嘴，等着把我吞进去。荆轲站在我身边，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地图的匣子。他看了我一眼，说：“舞阳，准备好了吗？”我说：“准备好了。”他说：“走吧。”

我们走进宫门。宫门里，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站着全副武装的卫士。他们穿着黑色的铠甲，手里拿着长戟，一动不动，像一尊尊泥塑。我走过他们身边，能闻到他们身上的铁锈味。那味道，让我想起我爹磨刀时，磨石上溅出的火星子。

我们走到大殿前。殿门开着，里面传来丝竹之声。荆轲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记住，你站在我身后。”我说：“我知道。”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殿。我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我的腿，忽然有些发软。我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大殿里，灯火通明。秦王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穿着黑色的龙袍，戴着冕旒。他低着头，看着我们，像看两只蝼蚁。荆轲走上前，跪下来，说：“燕国使者荆轲，参见大王。”我也跟着跪下来，说：“燕国副使秦舞阳，参见大王。”我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里。

秦王说：“起来吧。”我们站起来。荆轲捧着匣子，走上前，说：“大王，这是燕国督亢一带的地图。燕王愿意把这片土地，献给大王。”秦王说：“呈上来。”荆轲走上前，把匣子放在御案上，打开。地图慢慢展开。我站在荆轲身后，看着那地图，一点一点展开。我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我知道，那把剑，就在地图里。当地图完全展开，那把剑，就会露出来。那一刻，就是荆轲动手的时候。

地图，展开了一半。我忽然觉得，我的腿，在抖。我控制不住。我用力掐住大腿，可它还是在抖。我想起荆轲说的话：“你站在我身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动。”可我的腿，不听我的使唤。它像一根被风吹动的芦苇，抖得越来越厉害。

地图，展开了三分之二。我忽然觉得，我的脸色，在发白。我能感觉到，血从我的脸上退去，像潮水退去。我的嘴唇，在发麻。我的手心，在冒汗。我想起我杀赵六那晚，我的手，很稳。我想起我在燕市上砍人，我的手，很稳。可现在，我的手，在抖。我的腿，在抖。我的全身，都在抖。

地图，展开了。那把剑，露了出来。荆轲猛地伸手，去抓那把剑。可就在那一刻，秦王也看见了那把剑。他猛地站起来，往后一退。荆轲扑了个空。大殿里，瞬间大乱。卫士们冲上来，把荆轲围住。荆轲拿着那把剑，跟他们搏斗。他一边打，一边喊：“舞阳！动手！”

可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的腿，像灌了铅。我的身体，像被钉在地上。我看着荆轲，看着他被卫士们围住，看着他身上被刺出一个个血洞，看着他倒下。他倒下的时候，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他说：“舞阳……你……”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血，在大殿上蔓延。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蹲在巷口，看着那个外乡人被打得满脸是血。那时候，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被人吃。可现在，我被人吃了。我被我自己吃了。我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一动不动。

卫士们冲上来，把我按倒在地。我没有反抗。我任由他们把我绑起来，拖出大殿。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荆轲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我。他的眼神，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里。

第十章 阶下

我被关进了大牢。

牢房很黑，很潮湿。地上铺着稻草，稻草里爬着虫子。我躺在稻草上，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窗很高，我够不着。我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那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布。

我闭上眼睛，眼前全是荆轲倒下时的样子。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愤怒和失望。他说：“舞阳……你……”他没有说完。他没有机会说完。我背叛了他。我背叛了太子丹。我背叛了燕国。我背叛了所有相信我的人。我什么都没有做。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看着荆轲去死。

我想起我娘。她要是知道，她儿子是个懦夫，她会怎么想？我想起我爹。他要是知道，他儿子在关键时刻，吓得腿软，他会怎么想？我想起太子丹。他要是知道，他选的人，在咸阳宫的大殿上，吓得脸色发白，他会怎么想？我想起我自己。我这一辈子，杀了那么多人，我以为我很勇敢。可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过是个懦夫。

我开始恨自己。我恨我的腿，为什么要在那一刻发抖。我恨我的手，为什么要在那一刻出汗。我恨我的脸，为什么要发白。我恨我的一切。我恨我自己，为什么不能像荆轲那样，坦然面对死亡。

我躺在稻草上，眼泪流下来。我很久没有哭过了。我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哭过。可现在，我哭了。我哭得很伤心，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我知道，我完了。我这一辈子，完了。我杀过人，我混过社会，我差点成为刺客。可最后，我成了一个笑话。一个在咸阳宫大殿上，吓得脸色发白的笑话。

牢门开了。一个狱卒走进来，端着一碗饭。他把饭放在地上，说：“吃吧。最后一顿了。”我说：“什么意思？”他说：“大王下令，明天午时，处斩。”他转身走了。牢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看着那碗饭。那饭，是白米饭，上面有几片菜叶。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那饭，是凉的。我一口一口，把那碗饭吃完。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顿饭了。我吃完，把碗放在地上。我躺回稻草上，闭上眼睛。我想起我这一辈子。我想起那条巷子，想起我爹磨刀的样子，想起我娘煮的狗肉汤。我想起赵六，想起那些我杀过的人。我想起太子丹，想起荆轲。我想起咸阳宫的大殿，想起秦王的眼神。

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做错事。我杀赵六，是错。我混社会，是错。我答应太子丹，是错。我在大殿上，吓得不敢动，也是错。我好像从来没有做对过一件事。我这一辈子，就是一个错误。

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机会改正了。明天午时，我就要死了。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刻的到来。

第十一章 遗言

行刑那天，是个晴天。

我被押出大牢，绑在刑场上。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周围的人群。他们围在刑场四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人说：“这就是那个秦舞阳？听说他在大殿上吓得腿软，坏了大事。”有人说：“真是个废物。亏得太子丹那么看重他。”有人说：“荆轲才是真英雄。这个秦舞阳，就是个懦夫。”

我听着那些话，心里很平静。我没有愤怒，没有羞愧，没有难过。我只是觉得，他们说得对。我是个懦夫。我辜负了所有人。我该死。

刽子手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大刀。那刀，很亮，像我爹磨了半辈子的那把刀。我忽然想起我爹。他要是看见我现在的样子，他会说什么？他大概会说：“舞阳，你记住。你杀了人，你就得准备好，有一天，别人也会杀你。”我准备好了。我闭上眼睛，等着那把刀落下来。

可就在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娘。我娘还在燕市那条巷子里。她不知道我来了咸阳，不知道我要刺杀秦王，不知道我失败了，不知道我要死了。她还在等我回家。她还在等我回去，喝她煮的狗肉汤。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我忽然想，我娘要是知道我死了，她会哭吗？她一定会哭。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死了，她就没有人管了。我爹老了，杀不动狗了。我娘老了，煮不动狗肉了。他们怎么办？

我忽然想喊，想喊我娘。可我知道，她听不见。她远在千里之外。她不知道她儿子，今天就要死了。

刽子手举起刀。我闭上眼睛。我想起我娘煮的狗肉汤。那汤，很烫，很香。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可我还是喝完了。因为那汤，是我娘煮的。

刀，落下来了。

第十二章 尘土

我死了。

我的头，滚落在地上。我的身体，倒在地上。血，从我的脖子里流出来，流进泥土里。我听见人群的惊呼声，听见刽子手的声音，听见那些议论声。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我的头，躺在尘土里。我的眼睛，还睁着。我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我忽然觉得，很平静。我这一辈子，杀过人，混过社会，差点成为刺客。我辜负了所有人，也辜负了自己。我成了一个笑话。可我现在，死了。死了，就不用再想那些事了。死了，就不用再怕了。

我想起我娘。她还在燕市那条巷子里。她不知道我死了。她还在等我回家。她还在等我回去，喝她煮的狗肉汤。我想起我爹。他还在磨刀。他还在杀狗。他还在那条巷子里，过着那种日子。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已经死了。他们的儿子，死在了咸阳，死在了刑场上，死得像一条狗。

我忽然想，如果我没有杀赵六，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还在那条巷子里，帮我爹杀狗，帮我娘煮狗肉？我会不会娶个媳妇，生个娃，过一辈子普通人的日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我杀了赵六，我走上了那条路。那条路，把我带到了这里。带到了咸阳，带到了刑场，带到了这堆尘土里。

我的眼睛，开始模糊。我看见天空，越来越远。我看见人群，越来越模糊。我看见那些议论我的人，他们的脸，像水中的倒影，晃动，变形。我听见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天空。蓝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

我想起我娘煮的狗肉汤。那汤，很烫，很香。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可我还是喝完了。因为那汤，是我娘煮的。

我闭上眼睛。尘土，落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