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沉江

越国的人要杀我。

他们说，我是红颜祸水，是亡国之物。吴国灭了，我也没用了。留着，只会祸害越国。勾践没有反对。他默许了。他让人把我装进一个皮袋里，沉入太湖。

我被绑着，塞进那个皮袋里的时候，心里没有害怕。我只是觉得，有些可笑。我为他们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他们还是把我当成一件可以随手丢弃的东西。我想起我娘，想起那条溪，想起范蠡。我想起夫差。他临死前，问我有没有真心待过他。我说没有。可我心里知道，我说谎了。

在吴宫那五年，我确实动过心。有那么几个瞬间，我看着他，会忘记他是我的敌人。他对我笑的时候，他抱着我的时候，他为我修馆娃宫的时候。那些瞬间，我是真的觉得，也许，我们可以就这样过下去。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是越国人，他是吴王。我们之间，隔着太多血债。我选择了我的国，选择了我的路。我放弃了那些瞬间。

皮袋被抬到船上。我能感觉到船在晃动，能听到水声。太湖的水，很凉。我闭上眼睛，等着那一刻的到来。我想起苎萝村的溪水。那水，也是这么凉。我蹲在溪边浣纱，手泡在水里，指缝发白。我娘在溪那头喊我，说别割了，回家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我蹲在麻丛里，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山。

船停了。我感觉到有人抬起了皮袋。然后，我感觉到一阵失重。水漫进来，漫过我的脚，我的腿，我的腰，我的胸，我的脖子。我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我忽然想起，我这一生，像一场梦。梦里有溪水，有麻田，有吴宫，有夫差，有范蠡。现在，梦要醒了。

水漫过我的头顶。我闭上眼睛。最后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句话。是郑嬷嬷说的。她说：“你记住，你学这些，不是为了你自己。你是为了越国。”我心里说：郑嬷嬷，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该做的事。现在，我可以回家了。

我感觉到，水灌满了我的肺。我感觉到，我的身体，在往下沉。我感觉到，我离水面，越来越远。我感觉到，我离那个浣纱的姑娘，越来越近。

第九章 化鱼

我以为我死了。

可我没有。

我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沙滩上。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我睁开眼睛，看见蓝天白云，看见远处的水面，波光粼粼。我动了动手指，发现我能动。我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布衣裳。那衣裳很旧，很熟悉。我低头一看，发现那是我在苎萝村时穿的衣裳。我愣住了。

我站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可又有些熟悉。远处的山，近处的田，田边的小路，路边的溪水。我忽然认出来了。这是苎萝村。这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沿着溪水走，走到村口。我看见我娘，蹲在溪边浣纱。她的背影，还是那么瘦，那么弯。我走过去，喊了一声：“娘。”她回过头，看见我，愣住了。然后，她笑了。她说：“夷光，你回来了。”我说：“娘，我回来了。”她站起来，走过来，抱住我。她的怀抱，还是那么温暖。

我抬头，看见我爹，站在门口，拄着拐杖，看着我。他老了，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可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走过去，抱住他。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一样。

我回到苎萝村，回到了那条溪边。我继续浣纱，继续割麻，继续过我小时候过的日子。好像那五年，只是一场梦。好像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村子。可我知道，那不是梦。我手上的茧，我眼角的细纹，我心底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在提醒我，那不是梦。

我常常坐在溪边，看着水面。水面上映出我的脸。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我知道，它已经不一样了。它看过太多东西，背负过太多东西。它不再是那个单纯的浣纱女的脸了。可它还是我的脸。我接受它，像接受我的命。

村里的人，偶尔会问我，这些年去哪儿了。我说，我去远方走了一趟。他们问，远方有什么？我说，远方有山，有水，有宫殿，有战争，有生死。他们听不懂。我也不解释。我只是坐在溪边，继续浣纱。溪水从上游流下来，绕过我的脚踝，又流向下游。我看着水，水也看着我。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第十章 织布

我在苎萝村住了下来。

我娘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不能再浣纱了。我接过了她的活，每天蹲在溪边，搓着那些苎麻。我搓得很慢，因为我的手，已经不像从前那么灵活了。可我还是搓，一根一根，搓得又细又匀。我娘坐在门口，看着我，有时候会叹气。她说：“夷光，你受苦了。”我说：“娘，我不苦。”她说：“你骗我。你眼睛里，有东西。”我没有说话。我只是低下头，继续搓纱。

我把搓好的线，织成布。那布，又细又密，比村里任何人织的都好。我娘说，我的手艺比她还好。我说：“是郑嬷嬷教的。”她说：“郑嬷嬷是谁？”我说：“是一个教我走路、说话、笑的人。”我娘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心疼。

我把织好的布，拿到集市上去卖。我的布卖得很快，因为质量好，价格也公道。买布的人，有的认识我，有的不认识。认识我的人，会问：“西施，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们问：“这些年，你去哪儿了？”我说：“去远方走了一趟。”他们问：“远方好吗？”我说：“不好。”他们就不再问了。他们买下我的布，转身走了。我坐在集市上，看着人来人往，心里很平静。

有一天，一个年轻的书生，走到我的摊前。他拿起一匹布，看了看，又放下。他说：“姑娘，你的布织得很好。”我说：“谢谢。”他说：“我听说，以前越国有个叫西施的女子，为了越国，去了吴国。后来，吴国灭了，她也消失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逃了。你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知道。”他叹了口气，说：“可惜了。她是个奇女子。”他说完，转身走了。

我坐在摊前，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那布，是我织的。那线，是我搓的。那麻，是我种的。我忽然觉得，我这一生，就像这匹布。一根一根线，搓起来，织起来，最后成了一匹布。可这匹布，被人买走了，穿在身上，磨破了，洗旧了，最后，被扔掉了。没有人记得，它曾经是一根一根线，从苎麻里抽出来的。

我把那匹布收起来，背在背上，往家走。夕阳照在我身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得很慢，因为我的腿，在吴宫的时候，落下了病根。走久了，就会疼。可我还是走。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叫苎萝村的地方。

第十一章 传歌

我老了。

我坐在溪边，看着水流。水还是那么清，那么凉。可我已经老了。我的手，不再像从前那么灵活。我的眼，不再像从前那么明亮。我的背，驼了。我的头发，白了。我成了一个真正的老太婆。

村里的小孩，叫我阿婆。他们喜欢围着我，听我讲故事。我给他们讲，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姑娘，她住在溪边，每天浣纱。她长得很漂亮，漂亮到被选中，送去了远方。她去了一个很大的宫殿，那里有高高的楼台，有漂亮的衣裳，有吃不完的美食。可她一点都不快乐。她想家，想她的娘，想她浣纱的那条溪。

孩子们问我：“阿婆，那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我说：“后来，她回家了。”孩子们问：“她回家以后，快乐吗？”我说：“她回家了，就不想再走了。”孩子们说：“那她一定很快乐。”我说：“是的。她很快乐。”

我没有告诉他们，那个姑娘，就是我。我也没有告诉他们，那个姑娘，在远方经历了什么。那些事，太沉了，不适合讲给孩子听。我宁愿他们只记得，那个浣纱的姑娘，最后回家了。她回家了，就再也不走了。

我把我织布的手艺，教给了村里的姑娘们。我教她们怎么选麻，怎么搓线，怎么织布。我教她们，织布的时候，心要静，手要稳，像溪水一样，不急不躁。她们学得很认真，像当年的我。我看着她们，心里忽然觉得很安慰。我知道，我这一生，总算留下了些什么。不是那些宫闱秘事，不是那些权谋算计。是这门手艺。是这根线，这匹布，这条溪。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

我把我的故事，编成了一首歌。那歌，没有词，只有调子。那调子，是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我把它唱给村里的孩子们听。他们听不懂，可他们喜欢听。他们坐在溪边，听我唱那首歌。唱完了，他们问：“阿婆，这歌叫什么？”我说：“这歌，叫《浣纱》。”他们问：“浣纱是什么？”我说：“浣纱，就是在溪边洗布。像阿婆年轻时候那样。”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跑开去玩了。我坐在溪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平静。

第十二章 归溪

我走的那天，是个春天。

溪边的苎麻，又长高了，高过我的头顶。我蹲在溪边，最后一次浣纱。水很凉，凉得我手指发麻。我搓着那团纱，搓得很慢，很仔细。我知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浣纱了。

我娘早就走了。我爹也走了。村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这条溪，还在流。它流了这么多年，还是那么清，那么凉。我蹲在溪边，看着水面上映出的脸。那张脸，已经满是皱纹。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脸跟别人不一样，就是在这条溪边。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张脸，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

我站起来，把手里那团纱，放进溪水里。我看着它，被水冲走，漂向下游。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离开苎萝村那天，也是这样，把那团纱放进溪水里，看着它漂走。那时候，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可我还是回来了。我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我坐在溪边，闭上眼睛。我听见溪水声，听见风声，听见远处孩子的笑声。我听见我娘在喊我：“夷光，回家吃饭了。”我听见我爹在院子里劈柴。我听见范蠡站在溪对岸，问我：“你愿意跟我走吗？”我听见夫差在我耳边说：“西施，你不会离开我吧？”我听见郑嬷嬷说：“你记住，你学这些，不是为了你自己。”

我睁开眼睛。溪水还在流。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我站起来，沿着溪水，慢慢走。我走到村口，看见那棵老树。树下，有一块石头。那石头，被水冲了一辈子，磨得光溜溜的。我走过去，坐在那块石头上。我摸了摸它，它很温，像一颗被捂热的心。

我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那边，是吴国，是越国，是那些我再也回不去的远方。可我已经不想回去了。我只想坐在这里，坐在这条溪边，坐在这块石头上，像一块被水冲了一辈子的石头。我闭上眼睛，听着溪水声。那声音，像一首歌。那歌，没有词，只有调子。那调子，是我娘哄我睡觉时唱的。

我跟着那调子，轻轻哼起来。哼着哼着，我睡着了。梦里，我又回到了十三岁。我蹲在溪边浣纱，水是凉的，纱是软的，手泡在水里，指缝发白。我娘在溪那头喊我，说别割了，回家吃饭。我应了一声，却没有动。我蹲在麻丛里，透过叶子的缝隙，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辈子，就要在这条溪边过完了。像那块石头，被水冲了一辈子，磨得光溜溜的。可那块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它没有变过。

溪水，还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