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南宋全史综述,一百五十二年偏安悲歌
靖康二年,金兵破汴,二帝北狩,中原板荡,北宋王朝轰然崩塌。康王赵构于应天府登基,改元建炎,接续大宋国祚,是为宋高宗,南宋自此肇始。自公元1127年高宗开国,至1279年崖山海战陆秀夫负帝蹈海,南宋立国凡一百五十二年,历九帝。这一百五十二年,是一段山河割裂、南北对峙、浴血抗敌、挣扎存续的漫长岁月。南宋坐拥江南半壁,凭借长江天险,延续了北宋璀璨的文脉与富庶的经济,诞生无数文豪、义士、名将;却始终困于偏安心结、权相迭起、军政积弊,在战和摇摆之间耗尽国力,最终亡于蒙古铁骑。两宋一体,北宋重在制度开创与盛世繁华,南宋则写尽乱世坚守、忠义悲歌,读懂南宋一百五十二年的起落,方能完整洞悉大宋三百年国运的全部因果。
靖康之变,中原沦陷,黄河两岸尽数落入金人之手。赵氏皇室几乎被一网打尽,唯有康王赵构侥幸脱身,成为大宋皇室仅存的希望。建炎元年,赵构在应天府即位,南宋朝廷草创而成。然而新生的流亡朝廷根基薄弱,军队溃散,人心未定,金兵一路穷追不舍,开启了历史上著名的“搜山检海捉赵构”。高宗君臣一路南奔,自河南逃往扬州,再渡江至江南,辗转杭州、越州、明州,一度被迫漂泊海上,受尽颠沛流离之苦。数年之间,战火席卷江淮,百姓流离,盗寇四起,新朝摇摇欲坠,随时有覆灭之危。
危局之中,一批铁血武将挺身而出,收拢溃兵,组建新军,抵御金军南下。岳飞、韩世忠、张俊、刘光世,并称南宋“中兴四将”。韩世忠黄天荡一战,围困金军主帅完颜宗弼十万大军四十余日,几乎全歼金兵主力,打出宋军声势;岳飞更是以收复中原为毕生志向,组建纪律严明的岳家军,北伐连战连捷,收复大片河南故土,兵锋直指朱仙镇,距离故都开封仅有一步之遥。中原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光复故土的曙光一度照亮残破山河。
可宋高宗赵构,内心深处始终埋藏着两层无法化解的恐惧。其一,畏惧武将兵权过重,重演唐末五代藩镇割据、武将篡夺皇权的旧例,延续北宋“重文抑武”的祖制心结;其二,害怕北伐成功,迎回徽、钦二帝,自身皇位不保。加之朝堂之上,主和派大臣秦桧归国,极力鼓吹南北分治、屈膝求和,深得高宗信任。君臣二人一拍即合,决意放弃北伐,与金国议和。
为扫清和议障碍,朝廷开始收夺诸大将兵权,将韩世忠、岳飞、刘光世等人召入临安,明升暗降,解除前线将帅兵权。随后秦桧罗织罪名,以“莫须有”的罪名将岳飞下狱杀害。一代名将冤死风波亭,大宋最精锐的北伐力量就此陨落。绍兴十一年,宋金达成绍兴和议:南宋向金称臣,割让淮河以北大片土地,每年缴纳巨额岁币,划定淮河、大散关为两国边界。和议达成,宋金大规模战事暂时停息,南宋以牺牲名将、割地纳贡的沉重代价,换取江南半壁的和平,偏安格局正式定型。
绍兴和议之后,秦桧独揽相权,大兴文字狱,打压主战派,把持朝政十余年。朝堂之上,忠义之士惨遭贬谪,朝野风气压抑,主战之声销声匿迹。高宗晚年,厌倦朝政,传位于养子赵昚,即宋孝宗。孝宗是南宋帝王之中,难得锐意进取、心怀中原的君主。他登基之初,便为岳飞平反昭雪,驱逐秦桧党羽,启用主战大臣,积极筹划北伐。隆兴元年,宋军挥师北上,史称隆兴北伐。可惜宋军将帅不和,军队战力不足,北伐初期小胜之后,随即遭遇惨败。北伐失利,孝宗雄心受挫,被迫与金国订立隆兴和议,虽然不再向金称臣,改为叔侄之国,岁币略有裁减,但疆土格局基本不变,收复中原的理想再度破灭。
北伐受挫之后,孝宗转而向内整顿国政,轻徭薄赋,兴修水利,劝课农桑,惩治贪腐,安定江南民生。这一段治世,史称乾淳之治,是南宋国力最为鼎盛、民生最为安稳的时期。江南经济持续繁荣,人口增长,手工业、海外贸易达到新的高峰,临安城繁华盖世;理学蓬勃发展,朱熹集理学大成,陆九渊开创心学,南宋思想学术进入黄金时代。然而孝宗虽有图强之心,却受制于军事短板,加上朝堂主战、主和派系持续纷争,始终无力改变南北对峙的大局。晚年心力疲惫,禅位于太子赵惇,是为宋光宗。
宋光宗体弱多病,精神恍惚,性格猜忌懦弱,受制于皇后李凤娘,朝政大乱。李后凶悍善妒,离间光宗与孝宗父子亲情,孝宗驾崩,光宗甚至不肯主持丧礼,朝野哗然。朝堂人心动荡,一场宫廷政变悄然酝酿。以赵汝愚、韩侂胄为首的大臣,联合外戚与禁军,逼迫光宗禅位,拥立其子赵扩登基,即宋宁宗。这场变故,史称绍熙内禅。
宁宗资质平庸,不善理政,朝政很快落入拥立有功的韩侂胄手中。韩侂胄独揽大权之后,为巩固自身权位,打压理学人士,制造庆元党禁,将朱熹等理学名士列为伪学逆党,大肆贬斥。为博取功名、收拢人心,韩侂胄力主北伐,积极筹备兵力,开禧二年发动开禧北伐。开战之初,南宋军民士气高昂,但是多年不修武备,将帅庸碌,军队战斗力薄弱,北伐很快全线溃败。金军乘胜南下,江淮震动。韩侂胄北伐失败,内外压力巨大,朝野上下纷纷将战败罪责归于其身。最终,史弥远联合皇后、禁军,诛杀韩侂胄,将其首级送往金国,换取和议,宋金订立嘉定和议,南宋岁币再度增加,屈辱更甚从前。
韩侂胄身死,史弥远走上权力巅峰,成为南宋权相之中掌权最久之人。史弥远执掌朝政二十六年,擅权专政,结党营私,操控官员任免,朝堂正直大臣多遭排挤。宁宗无子,史弥远为长久把持朝政,在宁宗驾崩之后,矫诏废黜原定继承人,拥立远支宗室赵昀继位,即宋理宗。理宗即位之初,十年之间形同傀儡,朝政完全由史弥远一手掌控。直至史弥远离世,理宗方才亲政,改元端平,励精图治,澄清吏治,贬斥奸党,招揽贤才,史称端平更化,一度被朝野视作南宋中兴的希望。
然而理宗在位后期,渐渐怠于政事,沉溺享乐。恰逢北方局势巨变,蒙古崛起,持续攻打金国,金国濒临灭亡。南宋朝堂议论纷纷,最终理宗君臣决定,联蒙灭金,借此机会收复中原故土。端平元年,金哀宗身死,金国覆灭。南宋军队趁机出兵,进军开封、洛阳,意图收复三京,史称端平入洛。可惜宋军粮草不继,孤军深入,遭到蒙古军队伏击,惨败而归。此战彻底暴露南宋军力虚弱,也让蒙古看清江南虚实,昔日盟友反目,长达四十余年的宋蒙战争,就此全面爆发。
宋蒙战争开启之后,战火绵延长江沿线。蒙古大军数次南下,江淮、京湖、四川三大战场连年血战。四川地区惨遭屠戮,人口锐减,城池残破;京湖防线的襄樊,成为双方争夺的核心要塞。理宗晚年,重用贾似道,贾似道凭借鄂州之战的机遇登上相位,逐步把持朝政。他推行公田法,试图缓解朝廷财政危机,本意在于挽救国用,但是执行之中弊病丛生,豪强与百姓皆受其扰。贾似道后期耽于享乐,隐匿边防急报,欺上瞒下,朝堂日益腐朽。
理宗驾崩,其侄赵禥继位,是为宋度宗。度宗先天体弱,心智残缺,即位之后彻底放弃理政,军国大事尽数托付贾似道。咸淳年间,蒙军长期围困襄樊,六年围城血战,襄樊孤立无援。贾似道隐匿战报,不发援兵,最终樊城破、吕文焕开襄阳城降元。襄樊失守,长江天险门户洞开,南宋国防体系彻底崩塌。咸淳十年,度宗病逝,年仅四岁的宋恭帝赵显继位,太皇太后谢道清临朝。德祐元年,元军主帅伯颜率领大军水陆并进,横扫江南,沿江州府望风而降。贾似道被迫出兵,于鲁港一战全军溃败,南宋最后的主力部队损失殆尽。随后贾似道被贬,途中被杀。
德祐二年,元军兵临临安城下,谢太后无力抵抗,开城纳降,恭帝被俘北上,南宋中央朝廷宣告灭亡。但是大宋忠义未绝,陆秀夫、张世杰等人护送益王赵昰、卫王赵昺逃出临安,在东南沿海建立流亡行朝,拥立赵昰为宋端宗,辗转闽粤沿海,持续抗元。文天祥在江西召集义兵,浴血奋战,兵败被俘之后,坚贞不屈,写下千古名篇《正气歌》,舍生取义。景炎三年,端宗在颠沛之中病逝,群臣拥立七岁的赵昺为帝,改元祥兴,退守崖山。祥兴二年,元将张弘范合围崖山,崖山海战爆发,宋军水师全军覆没。陆秀夫背负幼帝赵昺投海殉国,十万军民相继蹈海,山河易主,大宋国祚彻底断绝。
纵观南宋一百五十二年九帝,其国运起落,始终缠绕在战和之争、权相专政、文武失衡三大困局之中。立国之初,凭借中原遗民的复国之心与中兴名将的浴血奋战,堪堪守住江南。可高宗出于皇权考量,放弃北伐,冤杀岳飞,定下偏安基调,这成为南宋难以挣脱的枷锁。孝宗有心恢复,却无力回天;光宗昏乱,引发宫廷政变;宁宗平庸,受制于权相;理宗前期振作、后期怠政,做出联蒙灭金的重大战略误判;度宗孱弱,彻底放任贾似道误国,最终幼君临朝,王朝倾覆。
南宋朝堂,权相层出不穷: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四大权相先后把持朝政,几乎占据南宋大半岁月。权相的出现,并非偶然。南宋帝王,或猜忌、或懦弱、或年幼、或怠政,皇权常常主动或被动地向外托付,使得宰相权力无限扩张。权相执政,时而主和,时而主战,政策随个人利益摇摆,朝堂党争反复,正直之士屡遭打压,中枢长期内耗,不断消耗国力。
军事层面,南宋吸取北宋亡国教训,不得不倚重武将抵御外敌,却依旧没有摆脱重文抑武的深层思维。武将建功之后,往往遭到朝廷猜忌,兵权被削,岳飞之死,便是最惨痛的例子。南宋军队,前期依靠中兴四将稳住局面;中期依靠川蜀、荆襄、江淮三大战区相互支撑,抵御金与蒙古;但军队后勤、兵制弊病始终未能根治,兵员繁杂,将帅掣肘,财政常年被巨额军费拖累。面对横扫欧亚的蒙古帝国,南宋是所有蒙古征服政权之中抵抗时间最长的国家,坚守四十余年,足以证明军民的血性,可单凭一腔忠义,终究难以挽回制度、国力上的巨大差距。
经济与文化,则是南宋最耀眼的光辉。江南水乡土地肥沃,北方大量百姓南迁,带去先进耕作技术,农业产量大幅提升。手工业兴盛,瓷器、纺织、造船行业冠绝当世;海外贸易空前繁荣,泉州成为世界第一大港,商船远航南洋、印度洋,商贸税收成为朝廷重要财源。城市商业繁荣,市民文化兴盛。思想领域,理学大成,朱熹、陆九渊讲学传道;文坛之上,陆游、辛弃疾、李清照、文天祥等文人辈出,诗词文章慷慨悲凉,家国之思跃然纸上。绘画、史学、出版行业蓬勃发展,华夏文明在江南一隅继续绽放光彩。富庶的江南,支撑起一百五十二年的抗敌战争,养育灿烂文脉,却没能转化为强大的国防力量,富庶反而引来强敌觊觎,这是南宋最大的悲剧。
后世常言,南宋偏安江南,苟且偷生,但是不能简单以“软弱”二字概括。一百五十二年里,无数军民从未放弃抵抗。从黄天荡、郾城大捷,到襄樊坚守六年,再到崖山十万军民殉国,无数义士以血肉守护华夏衣冠。南宋的悲剧,是多重矛盾叠加的结果:北宋遗留的军政积弊、南北长期对峙带来巨大财政压力、帝王多平庸、权相轮番祸国、朝堂无休止战和纷争,最后遇上人类历史上空前强大的蒙古帝国,多重厄运汇集,终至亡国。
南宋覆灭,标志着古典华夏汉人王朝第一次完整落入异族统治。崖山沉海,不仅仅是一个王朝的落幕,更是一个时代的终结。但南宋孕育的思想、文学、史学、商业文明,并未随王朝沉没。理学思想深刻影响后世七百年;陆游、辛弃疾的爱国诗词代代传诵;文天祥的浩然正气,成为中华民族气节的标杆。
两宋三百二十年,北宋开创盛世,繁华藏隐患;南宋坚守半壁,忠义伴悲歌。一北一南,一盛一残,共同构成完整的大宋史诗。大宋落幕,华夏文明进入新的历史阶段,蒙元一统天下,九州山河混同,一段全新的历史篇章缓缓开启。而大宋三百年间的兴衰得失,繁华与苦难、坚守与沉沦、忠义与屈辱,永远留在史册之中,成为后世观照兴亡、反思治乱的一面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