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光幕,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了,忍不住慢慢走上前,伸出颤抖的手去摸那画面。左半边是七十年后的病容妹妹,老得他有点难认。右半边是七十年前的妹妹,还那么幼小。两个影子同时叫着他,曾经的那个哥哥。一个妹妹在病床上发出无声叫喊,一个妹妹在门外喊得撕心裂肺。
“小铃,我的小铃铛……”他终于鼓起勇气,叫出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怕吓到人。
肖彦走到陈望年身边,挥手收了光幕,只留最后一线金光,继续劝导:“你的小铃铛,就在外面等着你走出门,她不是要你还什么,就想见你一眼,把该说的话说了,把当年的心结解开,把执念消除。如此你才能去轮回往生,她也才放得下,活得安心。你如果还是要一直躲在这里,她会等得越久,生魂就会越虚弱,直到五天以后魂魄消散,再也不能像正常阴魂一样进入轮回往生。你以为自己在这里陪她,其实是拖着她,拖着一个个承诺与失信,而她现在只有剩余不到六天的时间。”
“铃铛只剩下不到六天的时间……你说的,是真的吗?你可别骗我啊。”
陈望年的面上神情露出了震惊、转变惊恐、再转变担忧与忧伤,身子慢慢地弯下去,双膝落在空地上,额头低的触到了地面,在低低地哭泣起来。
眼前情况,看得让肖彦心里有点难受。陈望年这次是真切的情感流露,一份压抑了七十多年的情感。
“我要走出来了。”他哽咽着说,“小铃,哥要从门里面走出来了。”
第五个梦,至此破了。
整片梦境像一面被从中间击碎的旧镜子,梦的碎片在四处飞散着,在梦醒之后,它们再也不能驻留。肖彦和陈望年一同跌回到了灯城里的旧街。
那盏承载幻梦的老油灯,已经灭了,残烟袅袅消散,只剩铜皮上最后一点余温。陈望年跪在灯前,脸色灰败,阴魂样貌瘦得脱了形,却终于不再是梦里的那个目光坚毅、体型壮硕的哥哥了。
“小铃……”他清醒了,哑着嗓子,朝城门方向又疼的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城门外,铃铛的哭喊已经变调,不再叫只叫“哥哥”了,只一声声地呐喊、呼喊:“陈望年,陈望年,你出来,我在这儿等你出来……”
陈望年的身子努力爬起来,步伐踉踉跄跄朝城门跑。肖彦紧随其后,此刻官袍已在身,判官印自行浮起围绕身周。
满城的青白灯光,突然同时亮起,照得整条街白如昼,无数灯影涌过去一条条光索,想要缠住陈望年的脚踝和胳膊不让离开。
“大胆,速速退散!”肖彦怒哼一声,身上的判官威压释放出去,运转三阳火出手,金光围绕周边急速一转,狠狠地烧断那些光索,替陈望年清理出最后一段道路。
陈望年的身影终于扑到门边,双手用力按在门上。门外,铃铛也惊喜交集地扑上来,两只灰白的小手,就那样分别按在门的另一面。两人只隔着一层青光,却像隔了一辈子,事实是早已经隔了七十多年。
“小铃铛。”陈望年已是泪眼蒙眬,凝视着门外那个维持曾经样貌不变的女孩,嘶喊着,“哥回来了,回来了……”
门外,陈小铃两只小手按在那层青光上,像按着一扇看不见的墙,始终被阻挡着无法接触眼前的哥哥。可以清楚看见哥哥的脸,从青白光里浮出来,瘦得厉害,眼睛却清明了,不似灯影里那样浑浑噩噩。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没敢出声,怕一喊,这梦就突然碎了。
“守灯人,快放我出去,我决定要出去了,我不要再做梦了。”
陈望年转头对周边叫喊着,过了一会,手再从门里探出去,这次指尖触到那层光壁,停了一瞬。那光已经不再拦他,只是冰凉,冰凉得阴魂气息都跟着颤抖。
他的手得以穿过去,紧紧握住了妹妹的手。那手极轻柔,轻柔得像一捧旧年的柔风。两个人默然注视着,止住了泪,换上了喜悦色彩,可谁都没有再说话,怕是又一场幻梦。
过了许久,陈望年才轻声说:“铃铛,哥回来了。”
陈小铃的眼泪止不住,一下子就下来了。不是大哭,只是眼泪成串地往下掉,掉在哥哥手背上,像要把七十多年的孤冷都烫化。张了几次嘴,才挤出声音来:“你怎么才回来,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哥知道。”陈望年点头,“哥只是怕,才一直不敢走出门来见你。是哥的错,哥的不好,请你原谅我,好嘛。”
“嗯,我原谅你。”陈小铃抬起脸来,不再是那种小女孩的哭法,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长大起来:“你那时说了,叫我在这儿等。我可是没有跑哦,天黑了,风多大,我都没走。后来我离开了一段时间,可后来又回来了,我等了那么久,你现在才回来。”
陈望年听之,闭了一下眼。不敢说,这些年自己在哪里,又为什么回不来。他只能握紧那只小手,一下一下地点头,嘴里反复说:“是哥不对,是哥不好,哥回来了,就不走了。”
门上的光,这时难得打开了一条缝,只容一人通过。陈望年发现了,身子走出一步,陈小铃马上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那旧蓝布衫前,衣服上还有灯油味,有旧糖渣的甜味,有她等了七十多年的味道。
七十多年过去了,可她此时还是当年那个铃铛的模样,哭着说:“我不要糖人了,我也不要新鞋了……哥,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只是等你。”
陈望年抱着她,肩膀抖得厉害,嘴唇贴在她乱蓬蓬的头发上,说不出一句像样的话来。
就在这一刻,筑梦城里的几千盏灯,忽然齐刷刷地暗了一下,像有一阵冷风从城中穿过,把那些困在灯芯里的旧梦都吹得晃了晃,差点熄灭。
肖彦站在几步外警惕着,没有上前。金鸠也从门边退开半丈,把脸别到暗处。这种时候最容易动情,谁也不该站得太近,怕惊扰,也怕自己动情。
陈小铃哭够了,才从哥哥怀里抬起头来,抽着气说:“哥,你以后不要再丢下我了。”
陈望年用手背替她擦脸,擦得很轻,像擦一块最薄的冰。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愧,有不舍,也有点说不清的坦然:“铃铛,可是,哥这次真的得走了。”
陈小铃闻言,浑身一僵,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口,指甲都要嵌进去。她瞪大了眼睛,眼里又涌出新泪:“你要去哪儿?你才刚回来……”
陈望年还没开口,城门内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四个人同时转头,就见守灯老人提着那盏老式煤油灯,从青白光里缓缓走出来,旧蓝布衫被灯影映得发暗,脸上没有表情,只看着陈望年,又看了看肖彦。
“醒了就好。”老人语气平淡,“可这筑梦城的规则,是不留醒着的人。”
陈望年像早就知道结局,低头看了陈小铃一眼,又抬头看老人:“我知道,我该走了。”
“城里,有一条通往往生的道路,我现在就可以为你打开。”老人点头道,把灯往旁边一偏,让出城门正中。
门内的冷风从他身侧涌出去,把陈望年的衣摆吹起来一点。那风对他来说不冷,反倒像从很远的地方带来的,带着一点水气,一点旧春天的味道。
老人讲解道:“这是规则,能走出这门的魂,筑梦城就不会再拦,灯也不会再收。你已经驻留阴界这么久,如今心结己解,执念已消,也该前去往生了。继续驻留阴界,只会变成那等无主孤魂,难免落得个魂魄消散的最终下场,无法进入轮回。”
陈小铃听到这里,忽然着急尖叫起来:“不行!他才回来,你不能带他走!”
她双手拉着陈望年的手臂往后退,像这样做似的,就能把哥哥从门里拽出去。可陈望年的身子没动,也拽不动,微微弯下腰,两手扶住妹妹的肩,让她能够好好看着自己的脸。
“铃铛,你听哥说。”陈望年语气毅然决然,一字一字地说,“哥已经死了。留在这里,只是做梦,做了七十多年的幻梦。现在哥醒了,就不能再赖在梦里,而你,也该梦醒了。”
陈小铃使劲摇头,哭得说不出整句:“可你,明明就在这儿…你的手是热的…你刚才还抱我…”
陈望年听了,眼眶又红了,低下头,额头抵在妹妹额头上,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哥死了,但你是活着的,你还有家人,他们在守候你,你也要陪伴他们。所以你要回去,你得好好的,活到很老很老。等你想起哥,哥就在你心里。记住,不用再等我,也不用再找我,哥会一直记得铃铛的模样。”
陈小铃留恋不舍的抓着他的衣服,不撒手,哭声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小动物似的呜咽声。陈望年不再说话了,只把她揽进怀里,一下一下轻拍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金鸠的情感波动受到一些触发,在暗处站不住了,转过头看了肖彦一眼。肖彦回看她,只微微摇头,这种时候,只能看着,谁插手都是多余的。
过了好一会儿,陈小铃的哭声慢慢小下去,内心变得坚强起来,从哥哥怀里退出来,仰起脸,眼泪还挂在腮上,可眼里到底多了一点什么。那东西很薄,像夜色里第一点亮起来的星,是她用七十多年的等待,终于换回来的一句话。
“哥,你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她问。
“真的。”陈望年说,“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骗我好多回。”陈小铃幽怨的说,“说给我买糖人,说回家,说以后日子好了,天天吃白面。可你,都没做到唉。”
陈望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里有泪,也有认:“是。哥这一辈子,说话不算数。你就信我最后一回。哥走这条路,是往好处去。你回去了,也往好处去。咱俩都不在苦里了,那些苦得灭掉。你好,我也好。”
陈小铃嗯了一声,慢慢松了手,手指还不舍的勾着陈望年的袖口,又一点一点松开,像把七十多年的那点力气都使尽了。她问:“哥,你现在就要走吗?”
陈望年点头:“再不走,往生之门就要关了。我的好妹妹,你不想哥哥驻留在阴界,最终魂魄消散吧。”
陈小铃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那你走。我看着你走,我不哭。”
陈望年拿她没辙,转身朝老人走去。老人微微颔首,手中把灯举高,溢出的光华马上铺出一条极窄的金色道路,直通向城门深处。那路不似来时的旧街,而是一层层青白色的雾,在极远处,隐隐透发着一团白亮光点,那就是“往生之门”。
陈望年感到自己身心从未有过的轻松,微笑地跟着老人走向那道门,每走一步时,身影快速缩小,像在千里之外,最后回了一次头。
陈小铃站在原地,小小身影挺得笔直,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起来,却硬撑着没掉下来,撕破喉咙喊了一句:“哥,你路上慢点。”
陈望年笑了,没说话,只是在遥远的地方,向这边的妹妹摆摆手,转身进入了门里白光的那一个世界。
老人在门外,看着陈望年进门后,才把手中的灯放在门边,低声念了几句。那条金色道路在收退,往生之门关了。
灯城的门,也关了,整座城逐渐变得像一团薄雾,又渐渐消失在三人眼前。经过肖彦等人今晚这么一闹,老人顾虑重重,不得不把灯城转移其它地方了。
陈小铃站在那里,内心变得坚强,没有喊,不再落泪,转而是满怀释然。肖彦走过去,蹲下身,手按在她肩上,轻声提醒:“你出来了这么久,该回去了,你的身体还在等你。”
陈小铃没有回应,只望着灯梦消失的虚空,只剩灰蒙蒙一片野地。金鸠走过来,从布包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细布,给她擦干净脸。她没躲,小脸被擦得发白,过了许久,才轻声说:“我哥走的时候,心,是不是不疼?”
肖彦想了想,道:“心,不疼。梦醒了,就不再疼了。”
“谢谢你们,我们回去吧。”陈小铃点点头说。
金鸠与肖彦确认了一下,就将她背了起来,魂体很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三人离开了这片落寂荒原。风从后面吹来,带着一点似有似无的旧灯油味,像有人在身后对他们挥了挥手。
三人回到阳界时,天还没亮。金鸠和肖彦没有耽搁,一路飞行赶到城区一座医院。根据肖彦的“过去之眼”窥探到的信息,病房在六楼,窗户朝南。他们在楼外停了一瞬,找到陈小铃那具阳界体的气息,极弱,像一星火,飘在虚空中摇摇晃晃。
陈小铃的生魂,失去了信念支撑,虚弱的趴在金鸠背上,意识已经处于昏昏沉沉状态。肖彦以判官印照开一条路,直接穿墙入病房,病房里亮着一盏小夜灯。
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太婆,口鼻罩着氧气,手背插着针管,脸颊凹陷,眼窝深黑。病床边坐着两个家属,一个是老迈的男伴,同样头发花白,背弓着,头一点一点地瞌睡着。另一个则是中年女人,脸上轮廓像是她的女儿,眼眶通红,像刚哭过,手轻轻搭在老人被子上。
肖彦没有惊动家属,金鸠把陈小铃的生魂放下来,送到床边。那生魂一靠近,身子就变得极淡,要被身体吸进去。陈小铃回头看了肖彦和金鸠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两人看出来了,她说的是:“谢谢。”
随后,她魂体化作一缕极浅的白气,从老太婆的眉心处没入。床上的人没有动,呼吸机的频率没有变,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线,依旧缓慢地跳着。肖彦和金鸠站在阴影里,静静等了半分钟情况,老人还在瞌睡着,中年女人也没有察觉什么。
就在肖彦转身,准备离开时,金鸠忽然拉了他一下。他转回来,看见老太婆右眼角慢慢渗出一滴泪。那泪极细,从眼角滚下去,没入白发里。
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平缓的脑电波图形,在这时起了变化,振幅加大,频率加快,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深海里往上浮。
肖彦的目光仔细看着图形,那脑电波并没有恢复成正常人清醒时的样子,只是比起之前的微弱线路,明显活跃了许多。像有人在一座黑房子里划亮了一根火柴,只亮一下,又没灭,就那么在风里摇晃,撑着。
床边的中年女人也察觉到了,猛然抬起头,看了一眼监护仪,又去看老人的脸,看见了那滴泪,怔住了,声音发颤:“爸,你快看,妈是不是哭了?”
“什么?”老迈男人一下子被叫喊声惊醒,顺着看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伸出枯瘦的手,在老人额边很轻地碰了一下,像碰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贵东西,又怕一用力,就不小心弄碎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是泪。她听见了,她心里还清醒着……”
肖彦与金鸠没有多留,两人慢慢退出病房,像来时一样没有声息。到了楼外,看到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晨光,风从医院门前的树梢上吹过,叶子沙沙响了几声。
金鸠走了几步,忽然问:“她还能醒吗?”
肖彦望着东方,沉思片刻,才道:“生魂已经回去了。人能不能醒过来,看她自己的造化吧。”
医院,六楼那扇窗户里的灯还亮着。天快亮了,可那里头的人,还在和七十多年的梦慢慢做着最后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