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街和外面看到的,不是一回事。人在门外时,只看到几千盏灯挤成一片青光,可一旦跨进来,那些光便各自散开,显出一条广阔的旧街。
街面是青石板铺的,两边的房子低矮,门窗全敞开着,不见一个活物走动。每间屋里都点着灯,还有油灯,白蜡,纸灯笼,破碗灯,形制不一,灯焰颜色也各不同,整条街被照得斑驳陆离。
肖彦冷静的站在街心,回头望了一眼。城门还在,门外的喊声已变得很远。抬步往里走,两旁屋里的灯影只在余光里浮着,街越往里走反而越窄,两边的墙渐渐高了,灯也矮了,像要压到人的头顶上来。
那不是威压,更像是一种黏稠的挽留,像有人在耳边说:别往前走了,坐一坐吧,这里什么都有。
肖彦走到左侧一堵灰墙前,墙根下摆着一盏老油灯,铜皮发黑,灯油只剩个底。火苗比豆子还小,青白里透着一点黄。他蹲下,过去之眼的神通自行激活,那点灯影一涨,整条街像被人猛地抽走了颜色。
他凝视着灯光,看穿灯梦的世界,映像被勾入进入,在一个旧院子里观察着。
这里的天色灰得发青,院中一张烂木桌,桌上放着半块冷饼。一个衣着朴素的男孩正蹲在门口,用石头砸着什么。这时一个女孩从屋里跑出来,身子瘦小,光着脚,嘴里说:“哥,我饿了。”
男孩把手上砸开的野栗子递过去,女孩蹲下来吃,吃得很快,弄得手指缝里都是灰。男孩一个也没吃,就看着她,说:“慢慢吃,锅里还有水。”
女孩抬头笑了一下:“哥,以后等咱们有钱了,我要吃糖人,要最大的那种。”
男孩点点头:“等我挣着钱了,给你买。”
忽然,画面猛地一暗。肖彦的映像被弹回到灯光前,额上不知不觉沁出了点细汗。这是陈望年的第一个梦,梦不稀奇,稀奇的是这一幕在灯里反复了不知多少年。
他抬头望向街深处,知道这盏灯只是其中一道门。陈望年的魂体困在更深的灯梦里,眼前这盏老油灯,不过是他挂在墙根的一个入口。
肖彦站起身,开始催动判官印,印光只聚在掌心,以印照灯,灯焰受了惊,噗地跳高一寸。那一瞬间,他的魂体被整团光吞了进去,进入了灯梦的世界。
这一次,肖彦直接出现在一条老街上。街是七十多年前的旧社会模样,石板路湿漉漉的,天还未黑,路旁有卖糖人的老头正在收摊。
陈望年就站在街口,旧蓝布衫洗得发白,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直勾勾盯着糖人摊上最后那根小鸟糖人。小心翼翼摸出几枚铜板,走过去,把小鸟糖人拿在手里,没舍得吃,揣进怀里,转身往城门走。
肖彦跟在他身后,天在这条街黑得极快,每走几步就暗一分。陈望年走着走着开始跑,可不管怎么跑,前面那条路都像被人反复拉长。他跑得气喘吁吁,两只鞋底拍在石板上,一下比一下响。
终于,他停下来,站在一道灰白城门前。门里全是青白色的灯。铃铛就蹲在城门边,小小一团,眼睛却黑的发亮,抬起脸叫着:“哥,你怎么才回来?”
陈望年没急着说话,只是伸手往怀里掏,手一颤,糖人已经碎了,糖渣从指缝漏到地上。铃铛像没看见似的,眼睛只望着哥哥的脸。他对妹妹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整片天就全黑了。
肖彦走到他面前,陈望年像看不见他,只蹲下去捡地上的糖渣。
肖彦提醒道:“别捡了。那天你买糖人,还没走到城门,天就黑了,糖人就在半路碎了。”
陈望年闻言,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肖彦又道:“那天,铃铛没吃到那个糖人,你也再没回去。”
话音落地,整条街忽然裂开一道缝。陈望年猛地站起来看着他,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似想反驳,可脚边的糖渣已经没了。
天重新亮起,陈望年眼里的光像被风吹灭了一截。第一个梦,就这样破了。街景没有散,反而从四面涌来一股更浓的旧味。那是冬夜才有的炭火气,混着破棉被的霉味。
肖彦眼前一晃,又换了一处场景片段,是个漏风的旧屋,屋外下着雪。陈望年蹲在灶边,往火里添树枝,火光照得他脸半明半暗。
铃铛裹着一床破絮,冷得蜷在墙角里,小脸发青,却不睡,眼睛跟着哥哥的身影转。陈望年把火烧旺些,走到墙边,把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盖在铃铛身上。
铃铛不肯,往回推:“哥,你也冷,你穿。”
陈望年目光坚毅,继续把棉袄盖在她身上:“哥哥不冷。铃铛早点睡吧,明天雪停了,我就出去找活干。有了钱,就可以给你买厚厚的衣服过冬了。”
铃铛憧憬着说:“等我长大了,我也去干活,不让哥哥一个人去。”
陈望年笑了一下:“行,等咱们以后日子好过了,天天吃白面。”
肖彦站在雪里,雪不落在他身上,只落在陈望年和铃铛身上。他看见陈望年半夜又出门,在雪地里走了很久,敲了几户人家的门,还是空着手回来。
铃铛已经睡着了,破棉袄还盖在她身上。陈望年没进屋,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寒冷的天,嘴里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
肖彦缓步走到他身后,提醒道:“那年的雪一直下,没停。你也没找到活,天亮才回屋,手脚都冻肿了。”
陈望年猛地回头,这一次他看见了肖彦。站起来,眼里带着几分怒:“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
肖彦回以一个善意的笑容,道:“我不是来害你的。你在这里做这些梦,做了一遍又一遍。可梦终究是梦,铃铛在外面,她还活着,你该醒了。”
陈望年听之,脸色一变,问:“她还活着?”
肖彦点头道:“是的,她人一直等候在门外,等你从梦中走出来,见她。”
他身子晃了晃,内心受到了一丝触动,抬头看天,雪花还在落,可地上的积雪开始化了。屋门、火堆、破棉袄,都像浸了水的墨,一点点晕开。第二个梦破了。
肖彦心里没有放松下来,这盏灯里的幻梦像一重一重的蛛网,破掉两层,中间更深的那层才慢慢露出来。
四周的街景又变,变成一个春日的河边。河面很宽,水声清浅。这时候的铃铛长大了些,身子还是瘦,头发扎成两个小辫,站在一棵柳树底下,望着桥。
陈望年从桥那边走来,腰间别着把短尺,像刚下工样子。手里提着一小包油纸,走过来蹲下,解开油纸,是两个白馒头。他把大的递给铃铛:“吃这个。”
铃铛高兴的接了,不咬,先问:“哥,你吃没有?”
“我在外头吃过了。”陈望年说,“以后等咱们自己有了地,哥给你蒸一锅满满的馒头,你想吃什么味道的都有。”
铃铛展颜笑了:“那我要蘸糖吃。”
“行。”陈望年也笑了。
肖彦站在桥边看着,心里已经很清楚了。陈望年曾对妹妹说过很多“以后”,这些“以后”一个也没能实现,却一个也没被忘记。他陷在曾经的承诺里,始终不肯梦醒。灯只是把他留在这些最暖的时刻,让他以为妹妹还在,自己还回得去。
肖彦迈开了步子,走到陈望年身后,没有立刻说话。陈望年正看着铃铛,没回头。就这样维持了好一会儿。
“陈望年。”肖彦开口了。
陈望年闻言,背忽而僵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那天你从桥上走回家,路上天就黑了。你没回到家,也没再看到铃铛。她等了你七十多年。”肖彦的提醒,字字诛心,进入了他的耳朵。
陈望年保持着沉默不语。河边的风,突然大了起来,柳条被吹得乱摆。铃铛的身影在风里变淡,像要被吹散。陈望年伸手去抓,只抓住一把空气。
他转过身,眼里发红,咆哮道:“你在胡说。她还在,就在桥那头。我走过去,就能看见。”
“可是,你走不过去。”肖彦的话,像泼了他一盘冷水,又道,“这条河你走了无数遍,每次走到一半天就黑。你难道没发现吗?”
陈望年被说到痛点,只能哑口无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子已经破得露出脚趾,上面全是河滩上的泥。
他忽然怒极而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我知道。可我就是不想醒,一旦醒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并不是。你醒了,铃铛还在外面。是她让我进来找你的,只要你走出灯城的门,就能与她相见。”肖彦开始劝导起来。
“她没死,见我干什么。”陈望年转脸看他,“你刚才说她还活着,既然她活着,就好好活着便是了,我是鬼魂又为什么要走?我留在这里是最好的选择。至少还能在梦中看见她笑。我就算是出去了,也不过一个鬼魂,我不能影响她现在的生活。”
肖彦没继续劝导,陈望年的梦已经被撕开了一条口子,可他自己又把它合上了,不肯接受现实,不是不知道,是不敢。
这种时候不能逼,再逼他,只会往更深的梦里钻,逃避问题。于是抬手,判官印在掌心轻轻一照,河边的风马上小了下来,天色又变成了昏黄。
“那就再看一看。”肖彦说,“看看你们以前是什么日子。”
梦境转场,没有河,没有柳,是一间极小的阁楼。楼板薄,听得见楼下人家的叫骂声。铃铛坐在窗边补一件旧衣,手指纤细灵活,动作十分娴熟。
陈望年从外面风尘仆仆回来,额上全是汗,衣服前襟沾着泥点。一进门,就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纸包,放在铃铛膝上。铃铛拆开,看到是一双新的花布鞋。
“试试。”陈望年还喘着气,笑说,“今天工钱结了一半,先把鞋买了。”
铃铛把新鞋子捧在手里,没试,先看他:“那你呢?你的旧鞋子都烂了。”
“那点磨损没事,还能穿一段期间,再说吧。”陈望年又说,“你在家做活,可不能光着脚到处跑动。”
铃铛嗯了一声,低头,用手摸着那双鞋,感动的眼泪不知不觉掉在鞋面上。陈望年慌了,蹲下来哄她:“哭什么?以后日子好了,哥哥给你买更好的。”
“那哥哥以后别再给我买东西了。”铃铛一副泪眼婆娑的样子,说,“你老是把钱都给我花,自己啥也不要。”
陈望年用手摸着她小脑袋,耿笑说:“你是我妹,哥哥的钱不给你花,给谁花去。”
肖彦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去打扰。这个梦比前几个更温柔,情感更真切。陈望年脸上有笑,眼里有光,像是真的信了以后日子会好起来。
可是,过去之眼,已经让肖彦看见了他后面经历过的种种真实。那双花布鞋,陈望年没能让铃铛穿过几次。因为几天后,他出工从脚手架上跌下来,摔断了手腕。工钱没讨到,治伤的钱还是铃铛去帮人清洗衣裳挣来的。
肖彦想了想,还是决定走进去,在陈望年身边站定,提醒道:“这双鞋,是那年你摔伤前买的。后来你摔伤了,药钱凑不齐,铃铛就把鞋卖了。她只是说不喜欢,你当时就信了,其实鞋子的钱变换了部分药钱。”
陈望年脸上的笑,在这一刻凝固了,慢慢转过身来,眼里血丝冒出,歇斯底里的怒吼:“你在胡说!”
“你心里知道,我不是胡说。”肖彦冷然道,“你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那天,正是午后。铃铛在河边洗衣服,听到人喊你的名字,把一篮子衣裳全掉进水里了。因为那篮子衣裳,你们还被雇主索赔了半个月的工钱。”
“你……你到底是谁?”陈望年怔怔的看着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窗外的光暗了下去,楼板开始颤动,铃铛的身影又淡了一层。他急着伸手去拉,可手还没碰到,花布鞋就先一步化成了灰。
他忽然捂住头,蹲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一声:“求求你,别再让我看了。”
第三个梦破了。可沉溺已久的梦境,依然没有原野放过他。灰光一闪,又换了一幕。是某一年的除夕,外头鞭炮声零零星星。破屋里点着一根半截红烛,桌上只有一碗饺子,还是邻居家端来的。
陈望年坐在桌边,手里用筷子把饺子一个个挑开,肉馅全推到铃铛的碗里,自己只吃皮。铃铛不肯,说什么也要把碗推回来。他只说:“哥吃过了。”
“哥,等以后咱们有了钱,也包一顿全肉的饺子吃。”
“那是当然了。到时候多包几锅,吃不完就冻着,天天吃。”
铃铛笑了,笑的脸色很灿烂,烛火晃着,墙上两个影子靠得极近。
肖彦没等陈望年反应过来,直接提醒说:“那顿饺子,事实是邻居王婶给的,因为她知道你们家已经两天没揭锅了。你一口没吃,全给铃铛了。第二天你去码头扛包,一直忙到初三都没回来。”
“别说了。”陈望年发狂似的舞动手臂站起来,退到墙边,背抵着墙,胸口起伏着。
肖彦继续道:“你扛了三天包,拿回来一点钱,买了二斤面。回到家时,铃铛给你留的五个饺子,都已经凉了。你吃着吃着,就忍不住偷偷哭了。这些事,你没有忘,只是把它们都藏起来罢了。”
陈望年不说话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墙上的红烛突然灭了,整间屋子陷入黑暗,只剩肖彦掌心那点印光还在明亮着。陈,身影缩在黑暗里,像要把自己躲藏起来。可黑暗也在塌,一块块往下掉。第四个梦破了。
肖彦没有停下来,已经看出来了,陈望年的心里还有一堵墙。这些梦一层层被撕开,意识也在一点点苏醒,可每次醒到一半,就又被那堵墙拦住。
那堵墙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是陈望年对妹妹的愧疚的业障所幻化,觉得自己活着时,欠了铃铛太多。他宁愿留在灯里,用这些旧梦,一个梦,一个梦的还债,也不敢走出灯梦的门,面对门外的铃铛。
“还有最后一个。”肖彦又是提醒道。
梦境又变了。这次没有街道,没有屋子,就是一片灰蒙蒙的空地,陈望年站在中央,面向一扇半开的门。这次门外没有铃铛身影,只有风冷冷吹进来。他惆帐站在那里,一步也不肯往外迈。
肖彦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幻梦与逃避现实,所以自己始终没有把情感波动带入进入,一直保持着沉静如海,大脑清醒。当下,走到陈望年身边,问:“你为什么不出去?”
陈望年此时神情,比刚才冷静了许多,茫然无措的说:“我出去了,她看见我这个样子,会哭吧。”
肖彦没继续劝他,只是托起判官印,印文在掌心缓缓旋转,金光如细沙般流出,在空中慢慢铺开。口中默念两句法言,那片金光就忽向上浮起,在黑暗里拉出一面极薄的光幕。
这是天道法则赋予判官印的一种神通功能,叫做“星光投影”,可以跨时空映射出其它时空的人与事物。
只见光幕上先是一片白光闪过,接着投影出一间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太婆,七八十岁样子。面上罩着氧气,手背上插着针管,胸口极微弱地起伏着,只是陷入了一种植物人的深度嗜睡状态。
“这是……”
陈望年见状,禁不住浑身一震,随即簌簌发抖起来。
肖彦的手指再动,光幕被一分为二。左半边还是病床上的老太婆,右半边却是冷城门外那个六七岁的女孩,旧黄短袄,乱蓬蓬的头发,跪在青石地上,两只小手撑着门,嘴里还在不停地喊:“陈望年,陈望年,你出来,我在这儿等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