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巷子

我叫舞阳。秦舞阳。

我记事起，就住在燕市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肩膀都要擦着墙。巷子尽头是我家的门，门很旧，门板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我爹是个杀狗的。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磨刀。那刀很亮，磨石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蛇在草丛里游。我蹲在门槛上，看着他磨刀。他磨完了，抬头看我一眼，说：“看什么？去帮你娘烧火。”我应一声，跑进灶间。

我娘在灶前忙活，锅里煮着狗肉，热气腾腾。她看见我，说：“舞阳，别老蹲在门口看你爹磨刀。那刀不是好玩的。”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你才几岁。”我说：“我六岁了。”她笑了，说：“六岁，还是个小娃娃。”她舀了一碗狗肉汤，递给我，说：“喝吧，暖暖身子。”我接过来，吹了吹，喝了一口。那汤很烫，烫得我舌头疼。可我还是喝完了。因为那汤很香，香得我舍不得吐出来。

我爹杀狗，我娘煮狗肉，我在巷子里跑。那条巷子，就是我的天下。我从小在巷子里长大，跟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我打架很凶，因为我知道，我要是不凶，就会被别人打。我爹说，这世道，不是你吃人，就是人吃你。我不懂什么叫吃人。我只知道，我打架的时候，要下狠手。下狠手，才能赢。

我七岁那年，巷子里来了一个外乡人。他挑着担子，卖些针线布头。他在巷口摆摊，被几个地痞围住了，要收保护费。他不给，地痞就打他。我蹲在巷口，看着。那外乡人被打得满脸是血，蜷在地上，抱着头。地痞们踢了他几脚，骂了几句，走了。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看着他。他抬起头，看见我，眼里有泪。他说：“小孩，你帮帮我。”我说：“我怎么帮你？”他说：“你帮我看着摊子，我去找人来。”他说完，爬起来，跑了。他没有再回来。

我坐在他的摊子前，看着那些针线布头，一直坐到天黑。天黑透了，他也没有回来。我站起来，把那些针线布头收进担子里，挑回了家。我爹问我哪儿来的，我说捡的。他没有再问。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外乡人满脸是血的样子。我想，这世道，真是吃人的。你不吃人，人就吃你。我攥紧了拳头。我知道，我以后，不能被人吃。

第二章 杀人

我十三岁那年，杀了第一个人。

那人叫赵六，是巷子口卖猪肉的。他跟我爹是同行，可他不地道。他卖肉，总是缺斤短两，还欺负老实人。有一回，他跟我爹抢生意，在巷口堵着我爹，说：“老秦，你这狗肉摊子，是不是该挪挪地方了？”我爹说：“我在这儿卖了十几年了，凭什么挪？”赵六说：“就凭我拳头比你硬。”他说着，一拳打在我爹脸上。我爹倒在地上，鼻血流了一脸。赵六又踢了他一脚，说：“明天，我要是在这儿再看见你，我就砸了你的摊子。”

我站在巷口，看着赵六走远。我爹躺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我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说：“舞阳，别惹他。”我没有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赵六打我爹的样子，想起我爹倒在地上流鼻血的样子。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我爬起来，从灶间摸了一把剔骨刀，揣在怀里，出了门。

赵六家的门，没有闩。我推开门，走进去。他睡在炕上，打着呼噜。我站在炕边，看着他。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得很熟，嘴角还挂着笑。我举起刀，对准他的脖子，砍了下去。那一刀，我用了全身的力气。刀砍进他的脖子，血喷出来，溅了我一脸。他猛地睁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只被割了喉的狗。他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我站在炕边，看着他。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我。我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然后，我转身，走出门，回了家。我回到屋里，把刀洗干净，放回灶间。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那一夜，我睡得特别沉。第二天早上，我爹起来磨刀，看见我，说：“舞阳，你脸上怎么有血？”我说：“可能是昨晚上杀狗溅的。”他没有再问。

赵六的死，在巷子里传开了。没有人知道是谁干的。有人说他是得罪了仇家，有人说他是遭了报应。我蹲在巷口，听着那些人议论，心里很平静。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孩了。我杀了人。我见了血。我成了这条巷子里，最不能惹的人。

我爹后来知道了。他没有骂我，也没有夸我。他只是坐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旱烟。天亮的时候，他说：“舞阳，你记住。你杀了人，你就得准备好，有一天，别人也会杀你。”我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就好。”他站起来，进屋去了。我蹲在门槛上，看着巷子里的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我知道，我的人生，从那天起，彻底变了。

第三章 扬名

我杀了赵六的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出去了。

有人说，秦家那个小子，十三岁就敢杀人，是个狠角色。有人说，他杀人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是个天生的杀手。我走在巷子里，以前那些欺负过我的人，看见我都绕着走。他们不敢看我，不敢跟我说话，甚至不敢从我身边经过。我忽然觉得，这世道，原来这么简单。你狠，别人就怕你。你越狠，别人越怕你。

我开始在燕市上混。我跟着一帮地痞，收保护费，替人讨债，帮人平事。我打架不要命，出手就是杀招。我身上，渐渐有了名气。燕市上的人，都知道秦家有个小子，叫秦舞阳，十三岁杀人，是个亡命之徒。有人怕我，有人恨我，有人想巴结我。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要让所有人都不敢欺负我，不敢欺负我爹娘。

我爹的狗肉摊子，再也没有人敢来砸。赵六的猪肉摊子，早就关了门。巷子里的人，见了我爹，都客客气气的，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吆五喝六。我娘说：“舞阳，你出息了。”我说：“娘，我不是出息了。我是狠了。”她说：“狠了好。狠了，才没人敢欺负你。”我看着她的脸，心里忽然有些酸。我想起她以前，被巷子里的人欺负，只能忍气吞声。现在，没有人敢欺负她了。因为她的儿子，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

可我心里知道，我不是杀人不眨眼。我杀人，是因为我知道，这世道，你不杀人，人就杀你。我杀赵六，是因为他打我爹。我杀其他人，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我手上沾的血，越来越多。可我心里，却没有一丝害怕。我甚至觉得，这才是活着的滋味。像那把剔骨刀，磨得越亮，越锋利，就越有分量。

我走在燕市的街上，人们看见我，纷纷让路。我走过那些摊贩，他们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走过那些地痞，他们点头哈腰，叫我“秦爷”。我忽然觉得，这世道，真是可笑。以前，我是那条巷子里，被人欺负的小孩。现在，我是燕市上，人人惧怕的秦爷。我没有变。我还是那个秦舞阳。变的，是他们对我的态度。

可我心里，隐隐有一丝不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走了一条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越走越远，越走越黑。我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四章 入幕

我遇见太子丹那天，是个秋天。

燕市的街上，落叶满地。我蹲在巷口，看着那些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一辆马车停在我面前。车帘掀开，一个穿着华服的男人，看着我。他说：“你就是秦舞阳？”我说：“我是。”他说：“我听说你十三岁杀人，是个狠角色。”我说：“是。”他笑了，说：“上车吧。”我站起来，上了他的车。

他就是太子丹。燕国的太子。他把我带进了他的府邸，让我住下来，给我好吃好喝，给我锦衣华服。他对我很客气，很尊重，像对待一个贵客。我一开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后来我知道了。他要刺杀秦王。他要找一个不怕死的人，去咸阳宫，杀了那个统一六国的秦王。

他把我叫到书房，跟我说了他的计划。他说：“秦王暴虐，六国百姓，苦不堪言。我要找人刺杀他，为天下除害。”他说：“我找了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人。直到我听说你。”他说：“舞阳，你愿意帮我吗？”我看着他，他的眼神很热切，像一团火。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子，你要我去送死。”他说：“是。可你的死，会换来天下人的生。”我说：“天下人的生，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你杀了秦王，你就是英雄。天下人都会记住你。”我说：“我死了，记住我有什么用？”他说：“你就不想留名青史吗？”

我沉默了。留名青史。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某个角落。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我这一辈子，会跟这四个字扯上关系。我杀过人，见过血，在燕市上混过。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可太子丹告诉我，我可以做一件大事。一件能让天下人都记住我的大事。

我说：“太子，我愿意。”他笑了。他握住我的手，说：“舞阳，我没有看错你。”那天晚上，我躺在太子府的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想起那条巷子。我想起赵六，想起那些我杀过的人。我想起我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我的命。我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有一天，去杀那个最大的。我杀赵六，是为了我爹。我杀秦王，是为了天下人。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终于有了一件值得做的事。

可我心里，也隐隐有一丝不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只是觉得，我好像踏上了一条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我越走越远，越走越黑。我不知道路的尽头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第五章 砺刃

太子丹给我配了一把剑。

那把剑，是燕国最好的铁匠打的。剑身很长，很窄，闪着寒光。我握在手里，觉得它很轻，很顺手。太子丹说：“这把剑，叫‘鱼肠’。是当年专诸刺王僚用的。”我摸着剑身，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我说：“好剑。”他说：“好剑，配好汉。”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太子，我不是好汉。我是亡命之徒。”他说：“亡命之徒，才敢做大事。”我没有再说话。

我开始练剑。太子丹给我请了最好的剑师，教我剑法。我学得很快，因为我以前打架，全靠蛮力。现在学了剑法，我才知道，原来杀人，也是一门学问。剑师教我，剑要走轻灵，不能走笨重。剑要走偏锋，不能走正面。剑要走快，不能走慢。他说：“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记住了。我练剑，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练到虎口裂开，练到剑身上沾满我的血。我不停地练，因为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我要是失败了，就再也没有第二次了。

太子丹还教我礼仪。他说，去咸阳宫，不能像一个粗人。他说：“你要像一个使者，一个堂堂正正的使者。你要让秦王相信，你是来献地图的，不是来杀他的。”他说：“你走路要稳，说话要慢，眼神要正。你不能让秦王看出你有一丝杀气。”我学得很笨。我从小在巷子里长大，学的都是怎么打架，怎么杀人。让我学这些文绉绉的东西，比让我杀人还难。可我还是学。因为我知道，我要是学不会，我就进不了咸阳宫，就杀不了秦王。

我每天白天练剑，晚上学礼仪。我把自己逼得很紧，像一根绷紧的弦。太子丹有时候来看我，看我练剑，看我学礼仪。他看了，会点头，会笑。他说：“舞阳，你学得很快。”我说：“因为我怕死。”他说：“怕死，才能活。”我说：“太子，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死得没有价值。”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他说：“你不会白死的。”我没有再说话。我继续练剑，继续学礼仪。我把那把鱼肠剑，磨得越来越亮。我知道，这把剑，会改变很多人的命运。包括我的。

第六章 副使

荆轲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练剑。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挂着一把剑。他走路的姿势很稳，眼神很沉。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练剑。我练完一套，收剑，看着他。他说：“你就是秦舞阳？”我说：“我是。”他说：“我叫荆轲。”我说：“我知道。”他说：“太子让我跟你一起去咸阳。”我说：“我知道。”他看着我，说：“你怕吗？”我说：“不怕。”他说：“你撒谎。”我说：“我没有。”他笑了，说：“不怕就好。怕了，手会抖。手抖了，剑就刺不准。”我说：“我不会抖。”他说：“但愿如此。”

他成了我的副使。太子丹的计划是，荆轲为正使，我为副使。我们带着燕国的地图，去见秦王。地图里，藏着那把鱼肠剑。荆轲负责献图，我负责掩护。等秦王打开地图，露出那把剑的时候，荆轲就拔剑，刺向秦王。

我们开始配合演练。荆轲演秦王，我演那个献图的副使。我们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每一个动作都烂熟于心。荆轲说：“你要记住，你站在我身后。你不能挡我的路，也不能离我太远。你要让秦王觉得，你只是一个普通的随从。”我说：“我知道。”他说：“你还要记住，当秦王打开地图，看到那把剑的时候，他会愣住。那一刻，就是我的机会。你要做的，就是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要出声。”我说：“我知道。”

我们练了很多天。练到我觉得，我已经把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头里。可我心里，始终有一丝不安。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改变。我开始做噩梦。梦里，我站在咸阳宫的大殿上，面前是秦王。我手里拿着地图，地图里藏着剑。我打开地图，秦王看到那把剑，他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神，像一把刀，刺进我的心里。我忽然发现，我的手在抖。我握不住那把剑。我惊醒过来，浑身冷汗。

荆轲发现了我的不对劲。他说：“舞阳，你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他说：“你脸色很差。”我说：“可能是练得太累了。”他没有再问。可我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有了一丝疑虑。我心里更不安了。我知道，我不该有这种情绪。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越想控制，它就越强烈。像一条蛇，缠在我心里，越缠越紧。

第七章 易水

出发那天，是个冬天。

易水河边，风很大。太子丹带着一群白衣白冠的人，来送我们。他们站在河边，像一片雪。太子丹走到我面前，握住我的手，说：“舞阳，此去，凶多吉少。你怕吗？”我说：“不怕。”他说：“好。我等你回来。”我说：“太子，我可能回不来了。”他说：“我知道。可你的名字，会留下来。”我没有再说话。

荆轲站在河边，看着远处的天空。他唱了一首歌。那歌，我听不懂，可我听得出那调子里的悲凉。他唱完了，把酒杯里的酒，倒进河里。他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站在他身边，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悲凉。我想起我爹，想起我娘，想起那条巷子。我想起我这一辈子，走过的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活过。我一直在杀人，在混，在走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现在，我终于要走到头了。

我们上了船。船离岸的时候，太子丹站在河边，朝我们挥手。他身后的人，都跪了下来。我站在船头，看着他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风很大，吹得我的衣袍猎猎作响。我忽然觉得，很冷。那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心里来的。我握紧腰间的剑，想从它身上汲取一点温度。可那剑，是冷的。它比风还冷。

荆轲站在我身边，说：“舞阳，你在想什么？”我说：“我在想，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杀人。”他说：“你后悔吗？”我说：“我不知道。”他说：“我杀过人。我杀过很多人。可我从来不后悔。因为我知道，我杀的人，都是该杀的。”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该杀？”他说：“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我沉默了。我想起我杀的那些人。他们真的都该杀吗？赵六，他打我爹，他该死。可那些地痞呢？那些我为了扬名立万杀的人呢？他们真的都该死吗？

我不知道。我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做一件我不明白的事。我以为我在杀人，其实我是在被什么东西推着走。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它一直在推着我。它推着我杀人，推着我扬名，推着我走进太子府，推着我站在这条船上。它要推着我，去咸阳宫，去杀那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我忽然想，如果我能回头，我会回头吗？我想了想，发现我不知道。我好像已经走了太远，远到我已经忘了来时的路。我只能继续往前走。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我也只能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