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秋日渐浅,田里的稻谷早已收尽,山民一年里最主要的田产收入落了空,各家便开始盘算余下的生计。田土薄,出产有限,上山采得的野货卖不上价钱,日子过得紧巴巴。寻常人家想要攒钱盖房,或是给家中儿子定下婚事,单单靠着地里刨出来的粮食,断是不够。于是女儿出嫁时收来的彩礼,便慢慢成了这深山村落里一桩顶要紧的进项。
这风气不是一朝一夕兴起的,只是近年越发厉害。前后不过数年,婚嫁的彩礼一年高过一年,如同山涧里涨起的洪水,节节往上抬。村东头老陈家,前年嫁长女,收的彩礼还只是几匹粗布,外加十几块银元;待到去年嫁二女儿,男方除了布匹,还要备上两头猪,外加一笔现钱;隔壁李家,上月托媒相看姑娘,开口便要三十块银元,还要连带木料、粮食一并送来,少一分,这门亲事便不用再谈。
乡人们嘴上绝不肯说这是把女儿售卖。这话太难听,有违人伦,说出口便要被旁人斥责。他们自有一套好听的说辞,把这交易裹上体面的外衣,唤作 “礼数”、“行情”。
一日午后,几个汉子蹲在老槐树下闲谈,手里捏着旱烟杆,烟雾腾腾地漫开。林知穗挎着竹篮,打算去后山割些猪草,路过树下,便停下脚步,静静听他们说话。
一个黝黑面皮的中年汉子,吐了一口烟,缓缓开口:“如今行情便是这般,谁家养女儿,出嫁的时候,彩礼都不能少。我们做父母的,从小拉扯她长大,喂饭裁衣,哪一样不要耗费心力。这彩礼,便是男方家送来的礼数,补偿我们多年养育的辛苦。”
旁边一个老汉连连点头,伸手敲了敲烟锅:“正是这个理。养女儿一场,总不能白白送出去。收些彩礼,原是应当。这笔钱拿回来,正好给家中小子攒着,将来盖新房,再给他寻一房媳妇。若是彩礼太少,旁人还要笑话我们家姑娘不值当,在族里抬不起头。”
又一个年轻些的汉子接口道:“谁家不是这般盘算。女儿终究是别家的人,养大了,早晚要嫁到婆家去。儿子才是守着家门、延续香火的。养女儿的辛苦,靠着彩礼补回来,再拿这笔钱给儿子成家,才算是周全。”
他们说得坦然,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养育女儿的十几年辛劳,一桩桩一件件,都悄悄折算成银钱、粮食、木料,算进彩礼里面。女儿本人的心意,喜不喜欢那男方,愿不愿意嫁过去,反倒不在首要考量之中。养女儿,像是一桩投入长久的营生,待到年岁到了,便要收回本钱,最好还能有些盈余。这笔彩礼,便是全家最重要的一笔收入,是儿子娶妻建房的指望。
林知穗站在树影里,听着这些话语,只觉得脊背一阵阵发凉。从前她只模糊知晓,父母催她早早定亲,是受了族亲闲话的撺掇,怕她读书读得心性野了,不肯安分嫁人。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透,这背后,还藏着这般现实的盘算。若是把她许给人家,收下一笔彩礼,家里手头便能宽裕许多,弟弟将来盖房、说亲,便有了着落。
她想起前些日子,母亲夜里坐在油灯下,同父亲低声商量家事。那时候她在隔壁屋看书,断断续续听见几句。
母亲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为难:“知穗年纪渐渐大了,媒婆那边已经来问过几回。若是定下人家,彩礼收下来,正好存起来,留给弟弟将来起屋。咱们家里田地少,单靠种地,哪里攒得出这么一笔钱。”
父亲闷哼一声,抽着旱烟,声音沉沉:“道理我自然晓得。只是这丫头性子犟,一心要读书,怕是不肯应允。可村里行情一年比一年高,再耽搁两年,年纪大了,彩礼反倒要往下落,亏了。”
母亲轻轻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她心里想读书。可咱们这山里人家,哪里供得起一个姑娘长久念书。女儿早晚要出嫁,能换来一笔彩礼,成全她弟弟,也是为家里打算。旁人都是这么做的,算不上苛待她。”
那时候知穗只当是父母一时的念头,心中酸楚,却没有想得这般透彻。今日听着槐树下汉子们的闲谈,才明白这不单单是自家父母的想法,是整个村子默认的规矩。女儿如同家里积攒多年的一份家底,待到合适的时候,转手交付给男方,换来彩礼,供养家中儿子。人人都说是礼数,可剥去这层体面外皮,内里便是一场权衡得失的交易。
不远处,两个妇人坐在溪边洗衣,也在谈论彩礼的事。
“张家前些日子把姑娘许给山那边的人家,彩礼给得足,张家立刻就动工,给儿子砌新屋了。” 一个妇人一边捶打衣物,一边说道。
另一个妇人接话:“是啊,真是一桩好事。养女儿一场,总算有了着落。彩礼厚薄,也看姑娘的年岁样貌。越早定下,彩礼越可观。拖得久了,便不值钱了。”
林知穗握着割草镰刀的手指,慢慢收紧。她们口中的 “值不值钱”,说的不是品性,不是心性,而是能换来多少彩礼。女孩子的年岁容貌,都变成了银钱的价码。
她想起桂英,那个想要离婚,被全村围堵羞辱的妇人。桂英当年出嫁,家里也是收了一笔厚重的彩礼。收了彩礼,便像是把桂英交付给婆家,往后她在婆家受苦,想要抽身离开,娘家也不会愿意。若是退婚,娘家还要把彩礼退还,这笔损失,娘家断不肯承受。彩礼一收,便牢牢捆住女子一生。
林知穗提着竹篮,慢慢离开槐树下,往后山走去。山间风掠过草木,沙沙作响,可她心底,却是一片冰冷。她终于明白,父母一次次劝她放弃学业,早早相看人家,不全是被乡土伦理裹挟,不全是怕旁人说她不孝。那一笔彩礼,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诱惑。这笔钱,是这个清贫家庭盼望许久的进项,是弟弟成家立业的指望。
傍晚归家,母亲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柴火噼啪作响,火光映着母亲疲惫的面容。林知穗放下猪草篮,犹豫片刻,轻声开口。
“娘,方才我在槐树下,听见叔伯们谈论彩礼。是不是,你们打算把我嫁出去,收来彩礼,给弟弟盖房子?”
母亲手上添柴的动作猛地一顿,转头看向知穗,眼神闪躲,片刻之后才低声回道:“穗儿,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是婚嫁的礼数,家家户户都是如此。姑娘出嫁,男方送彩礼,原是老规矩。我们养你长大,耗费无数心血,人家送来礼数,也是情理之中。”
“可这礼数,若是拿给弟弟盖房娶亲,那是不是,我读书的前途,就要换成这笔银钱?” 林知穗平静地问。
母亲眼圈微微发红,叹了一口气:“娘不是不疼你。可咱们家的难处摆在眼前。你弟弟将来要成家,没有屋子,没有积蓄,谁家姑娘肯嫁过来?家里田地薄,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若是有一笔彩礼,便能解了家里最大的难处。这不是害你,是给你寻一户安稳人家,一辈子衣食有着落。山里女子,都是这般过日子。”
父亲恰好从门外回来,听见母女二人的对话,停下脚步,面色沉郁。
“知穗,你娘说得没错。” 父亲声音沙哑,“村里的行情便是这样,不是我们一家如此。养女儿,本就是盼着将来有这份礼数。你读书,读不出银钱田地。可定下一门亲事,彩礼到手,家里的难处便能缓解。我们也是为全家考量。你莫要总拿山外那些书本道理来衡量家里的事。”
林知穗静静看着父母,心中五味杂陈。她不恨父母,她知晓家中日子清贫,明白他们困在这片大山与旧俗之中,眼界只有这一方田地。可越是明白,心底越是寒凉。在他们的权衡之中,她这个人,她想要读书的心愿,她往后的人生,都可以折算成彩礼,用来成全弟弟的人生。对外,只说是婚嫁礼数,内里却是一场清清楚楚的算计。
天色渐渐暗了,沈砚舟路过林家墙外,听见屋内隐约的谈话声。他站在路边,望着屋内摇曳的灯火,心中怅然。他见过山外,婚嫁彩礼只是微薄的心意,断不会变成一家人赖以指望的大宗收入。可在这深山之中,彩礼早已变了味道。女儿,成了家庭换取钱财的筹码。人人都用 “礼数” 遮掩,不去直面内里的交易本质。
林知穗走到院门口,看见了沈砚舟,轻轻点头。沈砚舟缓步上前,低声道:“方才的话,我听见一些。此地的彩礼,早已不是婚嫁的礼节,变成了供养儿子的本钱。”
“我先前只以为,困住我的是孝顺的名头,是旁人的闲话。” 林知穗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如今才知晓,底下还有这一层银钱的盘算。他们催我订婚,不只是守旧,更是看中那一笔彩礼。”
“这便是最难破的地方。” 沈砚舟望着连绵的远山,缓缓说道,“旧俗加上生计的难处,两相缠在一起。不是谁存心作恶,是全家的生计,都押在了女儿身上。想要改变这局面,单单宣讲法理远远不够。”
夜色沉沉笼罩山村,各家灶台陆续熄灭。许多人家都在悄悄盘算女儿的婚事,算着彩礼数目,盘算这笔钱如何用来给儿子盖房、娶妻。没人承认这是买卖,人人都用行情、礼数来粉饰。
林知穗回到屋内,坐在油灯旁,翻开书本。可书页上的字,一时难以入眼。她心里清楚,自己要对抗的,不只是宗族伦理、旁人闲话,还有这份藏在亲情之下,关于银钱的盘算。一旦松口订婚,收下彩礼,她这一生,便如同村里其他女子一般,被牢牢捆住,再也难以挣脱。
山风穿过院墙,带着深秋的凉意。她脊背发凉,却也更加清醒。她不能妥协。若是妥协,她的人生,便化作一笔彩礼,成全别人的日子,自己落入轮回往复的苦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