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
我做了一个很离谱的梦。
梦到江叙白站在走廊尽头那架钢琴旁边。白衬衫的袖口卷了两道。手指搭在琴键上。但没有弹。他在等我。
等什么?
等我说出那句——「你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然后他说——「没有名字。」
我说——「那我给它取一个。」
他说——「叫什么?」
我说——「叫《你手指离我只有一厘米》。」
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那种眼睛弯起来的笑。
然后我醒了。
早上六点零五分。天刚蒙蒙亮。我妈在厨房里剁肉馅。咚咚咚。今天比昨天还急。像在赶着去打仗。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今天看起来像一条河。弯弯曲曲的。从灯的位置流到墙角。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六点零七。
班级群里没人说话。昨天班长说的音乐鉴赏课是今天下午第三节。还有一整天。
一整天。
我盯着天花板。想了一百遍昨天走廊尽头的事。
他的手指。离我的一厘米。薄荷味。他笑了两次。
然后我又想了一百遍那首没有名字的曲子。
《走廊尽头那架琴》。
我给它取的名字。他说「好」。
他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弹钢琴的时候一样轻。
我关掉手机。坐起来。头发又炸成一团。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还是有一点青色。昨晚又两点才睡。翻来覆去想那行字——「像一只猫」。
我吐掉牙膏沫。不想了。
早读课。七点二十。
我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了。
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不是白衬衫。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愣什么。
我在愣他为什么没穿白衬衫。
我盯着他的卫衣看了三秒。灰色的。很干净。领口没有变形。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领子翻出来。
好看。
比白衬衫好看。
不是。白衬衫也好看。
都好看。
我赶紧坐下来。翻开英语课本。Unit 1。My First Day at Senior High。
陈老师的声音像广播员。全班嗡嗡嗡地读课文。
我读着读着。发现自己在走神。
走神的内容是——他今天为什么不穿白衬衫。
是不是白衬衫洗了没干?还是他其实有很多颜色的衣服?还是他昨天弹完琴出汗了?还是——
我猛地咬了一下舌头。
疼。
清醒了。
然后我低头。看到自己的课本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画了一只猫。
趴着的。尾巴翘起来。眼睛眯着。
我画的。
我什么时候画的?
我盯着那只猫看了三秒。然后我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像不像?」
写完之后。我把课本摊开。放在桌面上。假装很认真地读课文。
余光里。我看到他转过头来。
看了一眼我的课本。
然后他低下头。
嘴角翘了一下。
又翘了一下。
我发誓。
第一节课。数学。
王秃顶又在讲题。
我趴在桌子上。盯着黑板。假装很认真。
其实我在想——昨天他看到我画的那只猫了吗?他看到旁边那行字了吗?他知不知道「像不像」是在问他?
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两次。
两次。
我数了。
然后他低下头。没有写任何回复。
他为什么不回?
是不知道怎么回?还是不想回?还是——
我的笔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我看到了他的鞋。
今天不是运动鞋。是帆布鞋。黑色的。很干净。鞋带系得很整齐。
我盯着他的鞋看了三秒。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干什么。
我在看一个男生的鞋。连续第三天了。
我是不是有病。
我猛地直起身。撞到了桌子。桌子晃了一下。我的课本掉了一本在地上。
「林晚星。」陈老师停下来。「你今天怎么了?」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全班看我。包括他。
他低着头。但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第四次了。
我发誓。
课间。我去找许嘉树。
他坐在(5)班的门口。啃一个包子。今天不是肉馅的。是韭菜鸡蛋的。
「星姐!」他看到我。站起来。包子举在半空中。「怎么了?」
「问你个事。」
「说。」
「江叙白今天穿了灰色的卫衣。」
「然后呢?」
「他昨天穿白衬衫。」
「然后呢?」
「前天也穿白衬衫。」
「然后呢?」
「他是不是只有白衬衫和灰卫衣?」
「你又观察?」
「回答我。」
「我不知道啊。」
「你去问他。」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上次我问他借橡皮。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说——'你自己没有吗?'」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因为事实就是如此。」
「……」
我转身走了。
许嘉树在后面喊——「星姐!你今天观察了几次?!」
我没回头。但我的耳朵又红了。
第二节课下课。我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其实我在想——下午的音乐鉴赏课。要去音乐教室。走廊尽头那架琴。
他会不会弹?
他昨天说「想到什么弹什么」。那今天呢?他会不会弹同一首?还是弹新的?
还是——他会不会弹给我听?
我猛地抬起头。
不不不。不可能。音乐鉴赏课是全班一起去的。不是他一个人的演奏会。
但——
万一他坐在我旁边呢?
万一他弹琴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呢?
万一——
我的笔又掉了。
下午第三节课。音乐鉴赏课。
全班排着队。从三楼走到一楼。穿过走廊。走到走廊尽头。
音乐教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一股木头的味道。
钢琴在教室的正中间。黑色的。很旧。但很亮。能照出人影。
音乐老师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有点秃。但弹钢琴的时候手很好看。
「今天我们鉴赏贝多芬的《月光奏鸣曲》。」周老师说。「先听一遍。然后大家说说感受。」
他按下播放键。音响里传来钢琴声。
很慢。很安静。像月光洒在水面上。
我坐在第三排。江叙白坐在最后一排。靠窗。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在听。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动。像在弹钢琴。
我转回来。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来后悔了三天的决定。
我举手。
「老师。」
「嗯?林晚星。」
「我能去窗台上看一下吗?」
「窗台上?」
「嗯。音乐教室的窗台上。外面是走廊。我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人路过。」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月光洒在外面的走廊上是什么感觉。」
全班沉默了三秒。
然后许嘉树在门口喊——「星姐!你浪漫过头了!」
全班笑了。
周老师笑了。
江叙白没笑。
他看着我。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小的一个动作。几乎看不出来。
但我看到了。
我走到窗台上。趴在那里。
窗台很窄。只能趴半个身子。但够了。
外面是走廊。没有人路过。阳光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色的。很长。
我趴在那里。假装看走廊。
其实我在听钢琴声。
音响里的《月光奏鸣曲》。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钢琴声。
不是音响里的。是真实的。
我猛地转过头。
江叙白站在钢琴旁边。手指在琴键上。
他弹的是《月光奏鸣曲》。
不是音响里那个版本。是他自己的版本。
节奏更慢。更轻。像月光洒在水面上。但水面是静止的。
全班安静了。
周老师停下来。看着他。
「江叙白?」
「嗯。」
「你在弹什么?」
「《月光》。」
「哪个版本?」
「我的版本。」
周老师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继续。」
江叙白继续弹。
我趴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白衬衫——不对。今天他穿的是灰色的卫衣。但弹琴的时候他把袖子卷起来了。露出手腕。
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很慢。很轻。
像月光。
我趴在窗台上。听了一整节课。
音响关了。全班都在听他弹。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书。没有人咳嗽。
只有钢琴声。
弹完了。
他停下来。
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抬起来。
全班沉默了五秒。
然后许嘉树在门口喊——「卧槽!」
全班鼓掌。
周老师站起来。说——「很好。这就是鉴赏。用自己的方式理解音乐。」
江叙白低下头。把袖子放下来。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窗台上。趴着。
像一只猫。
他嘴角翘了一下。
第五次了。
我发誓。
放学后。我磨磨蹭蹭。
这次是真的在收拾东西。但很慢。很慢。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色的。很长。
走廊尽头。
音乐教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门缝里。我看到了他。
灰色的卫衣。黑框眼镜。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
弹的还是那首。没有名字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弹完了。停下来。
「进来。」
他说。
没有抬头。
「我听到你脚步声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你今天弹了《月光》。」我说。
「嗯。」
「你的版本。」
「嗯。」
「比贝多芬的好听。」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
「哪里不一样?」
「贝多芬的月光洒在水面上。你的月光洒在走廊里。」
他沉默了。
然后他说——
「你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像一只猫。」
「……我知道。」
「你知道?」
「你昨天说的。」
「昨天?」
「草稿纸上。你画了一只猫。旁边写——'像一只猫'。」
「……你看我的草稿纸?」
「不是故意的。它掉在地上了。」
「」
「」
「」
他低下头。继续弹琴。
「林晚星。」
「嗯?」
「你明天还来吗?」
「来什么?」
「窗台。」
「……来。」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
他还坐在钢琴前面。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橙色的。很长。
像月光。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打开了备忘录。
「周四。他今天穿了灰色的卫衣。他弹了《月光》。他的版本。比贝多芬的好听。他说我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像一只猫。他今天笑了五次。我数了。五次。我要记住。」
我删掉。
重新打——
「他说'你明天还来吗'。不是'你还来吗'。是'你明天还来吗'。'明天'意味着他希望我每天都来。'还'意味着他记得我昨天来过。'你'意味着——他是在问我。不是问别人。」
我删掉。
重新打——
「救命。」
发送。
发给空气。
但这一次。我觉得空气好像回了我一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