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尾牌把 `夜续` 改成 `试回` 后，第三灯下许多人都觉得桥北该再逼一步。
逼门里把 `外三` 也改掉。
逼守门老女人把季迟生整名写上去。
逼那只大手干脆把人往门槛边再挪半尺。
可葛猴儿偏在这时候，把所有人都拦了一下。
“先别逼字。”
他这句话一出，阿苇最先急：
“都改到试回了，还不往前顶？”
葛猴儿坐在门槛石边，低头修一片新鞋垫，声音很平：
“字再顶，就得拿脚去换。”
“那口小的现在先缺的不是名字，是脚底下那口劲。”
阿迟一听便懂了。
门里那口人这几日先回热汤、再换右手、再把床尾逼改成 `试回`，看着一层层都在往外走。可越到这种时候，越容易忽略一件最穷、也最实的事：季迟生那双脚还湿，还冷，还怕一动就先叫门里人听出来。若他脚底下仍垫着原先那两片旧透了的鞋布，后头哪怕门里床尾字再好看，半夜真让他自己往门边探一步，他也未必撑得住。
葛猴儿修的，正是第三片鞋垫。
不是第一片，也不是第二片。
第一片是季迟生自己从门底推出来的旧布，证明门里那口人还认桥北旧鞋垫路。
第二片是葛猴儿前夜备在门槛边，想等哪回门里再起脚时递进去用的。
如今他要做第三片，是因为他最知道季迟生这种总泡湿坡的小脚，前两片只能勉强顶住，第三片才是给真正要走动那一步用的。
他把旧麻片垫在膝头，拿小刀斜斜修边，边修边道：
“前两片只够缩脚。”
“第三片，得让他敢伸。”
这话听着轻，第三灯下却一下都静了。
因为谁都知道，“敢伸”这两个字，在这里不只是脚。
是门里那口人，敢不敢把自己往活人那头再交半寸。
葛猴儿这一回没再照旧样修。他先把麻片裁得比前两片略长一指，后跟处另加一道薄薄的软棉，是芦娘从旧汤袋里拆出来的。再往前掌心处垫一层更硬一点的布，是灰鳝七从后坡旧篷里翻出的旧灰布，踩久了也不易滑。
阿苇看着这三层，忍不住问：
“他脚那么小，用得着这么厚？”
葛猴儿抬头看他一眼：
“他不是要站一会儿。”
“是后头一旦真往门这边挪，脚底下不能先软。”
闻岐在旁边一直没插话，到这时才点了点头。
旧床回名那一程写到这里，桥北外头若继续只靠页、靠字、靠逼门，确实容易又转回“全是外头人在说”的旧路。葛猴儿此时把第三片鞋垫做实，等于是在提醒所有人：接人不是一味往前喊，还得有人替那口人把后一步、下半步、踩地那半步先铺出来。
鞋垫修好时，已近后半夜。
葛猴儿没让别人送。
“我自己塞。”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大，却没人和他争。因为这第三片鞋垫，从材料、剪边到软硬厚薄，全是顺着他自己记得的那口小脚去做的。旁人送，送的是桥北的好意；他送，送的是后沟那口小的当年跟他换鞋垫、挨他笑、又硬顶回来那段旧交。
半门外依旧摆着浅碗和半张饭牌。闻小满退到坡影里，阿迟把活口页压在门槛石侧，灰鳝七则守在最能听清床绳磨动的那处暗角。
门里今夜起脚声来得比前两夜都晚。
直到月色都偏了，里头才有一记极轻的“嗒”，像右手换顺了以后，床边那口人终于敢把脚往外挪一点。
葛猴儿不再等第二声，俯身把第三片鞋垫从门底慢慢推了进去。
他没喊季迟生名字。
只低低说了一句：
“这片不硌脚。”
门里静了片刻。
接着，那只细小的手先探出来半截，摸到鞋垫边，像往常一样先把东西往里扣，怕人看清。可这次它没立刻全收走，而是又把鞋垫边角轻轻推回半寸。
边角上有一道葛猴儿故意留的小缺口。
后沟那几年，季迟生总嫌葛猴儿修鞋垫时边角太正，不像穷人会做的东西，容易让人看出来是替补的。葛猴儿因此每回都故意掐掉一小口，说这样才像自己将就着过活。
如今门里那只小手先把缺口摸了一遍，再轻轻往外推半寸，等于是在说：
认得。
门外几个人都因此更明白了，这第三片鞋垫不是“又送进去一件小东西”那么简单。它和前两片不一样，前两片更多是认旧、认路、认那口小的还没彻底把桥北忘掉；这一片却开始真管用，真要管他接下来这几夜敢不敢抬脚、抬脚以后会不会一踩就软。
葛猴儿喉头猛地一紧，手指都蜷起来，却还是把声音压住：
“认得就垫上。”
门里没再回话。
可不一会儿，床脚那边便传来一种不一样的挪擦声。先是鞋底轻轻蹭地，再是脚尖试着往前点了一下，像有人真把新鞋垫垫进去了，正在试它稳不稳、顶不顶、会不会一踩就滑。
阿迟听得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不是门里那口人被动收个东西。
是他在试着用。
用桥北外头递进去的第三片鞋垫，替自己攒往门边走的那一步。
灰鳝七在暗角里听着那几下试踩声，难得没泼冷话，只极轻地说了一句：
“这回脚下不是空的了。”
他这句说得像自言自语，可第三灯下人人都听见了。因为他们一路从候工归册、损归薄边、旧药碗、半张饭牌追到这里，真正缺的也正是这句。人名、页法、旧物都能认，唯独脚下那一步，若始终是空的，接人就总像差半寸落不到地。
葛猴儿这才慢慢站起身，退回门槛石后。他退得很轻，像怕惊走了门里那点刚生出来的脚劲。可回到坡影里时，阿苇还是看见他手背绷得发白，明显是强忍着没让自己当场红眼。
眼下到这里，葛猴儿终于不再只是“帮忙认人”的那一只手。
他开始真正在做另一件更难的事：
不是把名字叫回来。
而是把那口人以后真能往外走的每一寸小路，一点点给他铺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