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
我做了一个很蠢的梦。
梦到自己在考场上。卷子摊在面前。一道题都不会。然后江叙白坐在我旁边。不是考生。是监考老师。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手里拿着我的橡皮——就是那块粉色的、印着小熊的橡皮。他在卷子上写答案。写完了。推过来。我低头看。上面写的不是数学题的答案。是一行字——
「走廊尽头那架琴。来不来?」
我醒了。
早上六点十分。天还没亮透。我妈在厨房里剁肉馅。咚咚咚。比昨天还急。像在赶时间。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缝今天看起来比昨天宽了一点。或者没有。可能是我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六点十二。
班级群里有人发消息。是班长。说今天下午第三节课换到音乐教室上鉴赏课。
音乐教室。
走廊尽头那架琴。
我心跳快了一下。
不是因为鉴赏课。是因为——音乐教室。就是他弹琴的地方。就是我趴在窗台上看他的地方。
我关掉手机。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像一只刚被雷劈过的猫。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点青色。昨晚两点才睡。翻来覆去想那行字——「像一只猫」。
他到底什么意思。
是说我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像猫?还是说我偷看他像猫?还是说——
我吐掉牙膏沫。不想了。想多了脑子会炸。
早读课。七点二十。
我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了。
今天他穿的还是白衬衫。但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锁骨露出来一小截。很白。
我迅速移开视线。
不是故意看的。是视线自己跑过去的。
我发誓。
早读是英语。Unit 1。My First Day at Senior High。
全班嗡嗡嗡地读课文。我读着读着。笔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我看到了他的鞋。
黑色的运动鞋。很干净。没有灰。鞋带系得很整齐。蝴蝶结。
我盯着他的鞋看了三秒。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干什么。
我在看一个男生的鞋。
救命。
我猛地直起身。撞到了桌子。桌子晃了一下。我的课本掉了一本在地上。
「林晚星。」陈老师停下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全班看我。包括他。
他低着头。但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又翘了一下。
我发誓。
第一节课下课。我去找许嘉树。
他坐在(5)班的门口。啃一个包子。肉馅的。
「星姐!」他看到我。站起来。包子举在半空中。「怎么了?」
「问你个事。」
「说。」
「江叙白今天穿白衬衫。」
「然后呢?」
「昨天也穿白衬衫。」
「然后呢?」
「他是不是只有白衬衫?」
「你观察这么仔细?」
「回答我。」
「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他妈。」
「你去问他。」
「我不去。」
「为什么?」
「因为上次我问他借橡皮。他看了我三秒。然后说——'你自己没有吗?'」
「他这么凶?」
「不是凶。是那种……很平静的'你自己没有吗'。比凶还让人害怕。」
「那你昨天看到他穿什么?」
「白衬衫啊。」
「你确定?」
「确定。」
「那他是不是只有白衬衫?」
「你问我我问谁?」
「你不是他发小吗?」
「小学发小。又不是连体婴儿。」
「……」
我转身走了。
许嘉树在后面喊——「星姐!你不会是喜欢他吧?!」
我没回头。但我的耳朵又红了。
第二节课。数学。
王秃顶又在讲导数。
我趴在桌子上。盯着黑板。假装很认真。
其实我在想江叙白的白衬衫。
他的白衬衫很干净。没有褶皱。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我低头猛翻课本。翻到了第三十七页。Unit 4。
不对。这是英语课本。
我把英语课本塞回桌洞。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导数那一页。
然后我看到了。
我的数学作业本摊在桌面上。第三题旁边有一行字。很小。铅笔写的。
「辅助线连AC。证全等。」
我猛地回头。
江叙白不在。
他的座位是空的。课本摊着。笔放在旁边。像是突然起身走了。
我愣了一下。
他去哪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数学作业。第三题旁边那行字。字迹很工整。像印刷体。一笔一划。横平竖直。
是他的字。
他什么时候写的?他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写的?我为什么一点都没发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在第三题旁边加了一行——
「谢谢。但第五题也不会。」
我把作业本摊开。放在桌面上。假装写作业。
五分钟后。我的作业本上又多了一行字。
「第五题。设x。列方程。别偷懒。」
我笑了。
很小声。但旁边那个女生听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数学题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我自己笨。」
她同情地看了我一眼。转回去了。
我又加了一行——
「第七题呢?」
这次他回得很快。
「自己想。」
然后——
「想不出来再看。」
然后——
「看三遍还不会就来走廊。」
我心跳漏了一拍。
「来走廊。」
什么意思?走廊?哪个走廊?找他?问数学题?还是——
我脑子又开始转了。转速堪比神舟十八号。
我盯着第七题。看了三遍。
没看懂。
第四遍。
还是没看懂。
第五遍。
好吧。我承认。我不是看不懂。我是在数到第五遍的时候故意不去看懂的。
因为我想去走廊。
下课铃响了。
我磨蹭。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书包。很慢。很慢。
教室里的人走光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橙色的。很长。
走廊尽头。
音乐教室。
门半开着。里面传来钢琴声。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像一只猫。
门缝里。我看到了他。
白衬衫。黑框眼镜。低着头。手指在琴键上。
弹的还是那天那首曲子。没有名字的。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弹完了。停下来。
「进来。」
他说。
没有抬头。
「我听到你脚步声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
音乐教室里有一股木头的味道。钢琴是黑色的。很旧。但很亮。能照出人影。
他坐在钢琴前面。我站在旁边。
「第七题。」他说。
「什么?」
「数学。第七题。」
「……你怎么知道我是来问第七题的?」
「猜的。」
「你猜的?」
「嗯。」
「你猜对了。」
「嗯。」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接过我的作业本。拉了一把椅子过来。
「坐。」
我坐下了。他站在旁边。
「你看。」他用笔尖指着题目。「这里。设未知数。然后列方程。然后——」
他讲题的声音很轻。像弹钢琴。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在看他拿笔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笔在他手里转了一下。很自然的动作。
「听懂了吗?」
「嗯。」
「真的?」
「真的。」
「那你做一遍。」
「……」
我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了一行。卡住了。
「这里。」他的手伸过来。手指点在纸上。「要先移项。」
他的手指离我的手指很近。
一厘米。
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薄荷。不是那种很冲的薄荷糖。是淡淡的。像洗衣服的时候放了一片薄荷叶。
「林晚星。」
「嗯?」
「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开着。」
「……我体质问题。」
他收回手。嘴角翘了一下。
「你每次都这么说。」
「什么?」
「热的。体质问题。太阳晒的。」
「……」
「你编理由的速度比你做数学题的速度快。」
「!!!」
我低头猛写。笔尖戳破了草稿纸。
他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在余光里看到他笑了。
不是那种嘴角翘一下的笑。是那种——真的在笑。眼睛弯了一点。
我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数学题。
是因为他笑了。
讲完题之后。他没有走。
他坐回钢琴前面。打开琴盖。
「你弹?」我问。
「嗯。」
「弹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想到什么弹什么。」
他开始弹了。
不是上次那首。是一首新的。
节奏很快。像下雨。又像有人在跑。
我站在钢琴旁边。靠在琴身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很快。很轻。像一只鸟。
我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很薄。
他弹琴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但我觉得他不是在解数学题。
他是在说话。
用钢琴说话。
说那些他平时不说的东西。
我听不懂。但我听得进去。
四十五分钟。我又听了一节课。
下课铃响了。他没有停。
我又听了一节课。
放学铃响了。他停了。
「你该回家了。」他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
他还坐在钢琴前面。低着头。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弹。
「江叙白。」
「嗯。」
「你弹的曲子。叫什么名字?」
「没有名字。」
「那我给它取一个。」
「什么?」
「叫——」
我想了想。
「叫《走廊尽头那架琴》。」
他抬起头。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打开了备忘录。
「周三下午。他帮我讲数学题。他的手指离我的手指只有一厘米。他弹钢琴给我听了。他说明天见。他笑了。他今天笑了两次。一次在自习课上。一次在走廊尽头。我数了。两次。我要记住。」
我删掉。
重新打——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像一只鸟。我想做那架钢琴。这样他的手指就能一直在我的身上。」
我删掉。
重新打——
「救命。」
发送。
发给空气。
但这一次。我觉得空气好像回了我一句——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