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江叙白坐在钢琴前面。弹的什么不知道。但梦里的光很奇怪。不是教室那种惨白的日光灯。是暖的。像傍晚六点钟的太阳。他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但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他的手腕很细。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弹完了。转过头来看我。
然后他说——
「你的橡皮借我吧。」
我醒了。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我看了三年了。每次失眠就看那条裂缝。今天裂缝好像变宽了。
我翻身。拿起手机。六点四十二。
我妈在厨房里剁肉馅。咚咚咚。很有节奏。像有人在敲门。
「晚星!起来!早饭好了!」
「来了!」
我坐起来。头发炸成一团。像一只刚被雷劈过的猫。
刷牙的时候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眼睛有点肿。昨晚两点才睡。翻来覆去想那张草稿纸。
「像一只猫。」
他到底什么意思。是说我趴在窗台上的样子像猫?还是说我偷看他像猫?还是说——
我吐掉牙膏沫。不想了。想多了脑子会炸。
早读课。七点二十。
我到教室的时候。江叙白已经在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但他在看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一棵香樟树。叶子很密。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他的桌子上。
我走过去。假装路过。其实我在看他桌上有没有那张草稿纸。
没有。
他收拾得很干净。课本摆得整整齐齐。笔放在笔袋里。笔袋拉链拉好了。
不像我。我的桌子像被炸弹炸过。课本东倒西歪。笔散得到处都是。橡皮找不到了。
早读是英语。英语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声音很好听。像广播员。
「翻开课本第三页。Unit 1。My First Day at Senior High。」
全班开始读课文。嗡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我读着读着。笔掉了。弯腰去捡。捡起来之后。我看到了。
他的鞋。
黑色的运动鞋。很干净。没有灰。鞋带系得很整齐。不是那种随便一踩的散着。是认真的蝴蝶结。
我盯着他的鞋看了三秒。
然后我意识到我在干什么。
我在看一个男生的鞋。
救命。
我猛地直起身。撞到了桌子。桌子晃了一下。我的课本掉了一本在地上。
「林晚星。」陈老师停下来。「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不好意思。」
全班看我。包括他。
他低着头。但我看到他嘴角翘了一下。
又翘了一下。
我发誓。
第一节课下课。我去找许嘉树。
许嘉树是我初中同学。中考考到了同一个高中。但不是一个班。他在(5)班。体育特长生。篮球校队。一米八五。皮肤很黑。笑起来牙齿很白。
他坐在(5)班的门口。啃一个包子。肉馅的。
「星姐!」他看到我。站起来。包子举在半空中。「怎么了?」
「问你个事。」
「说。」
「江叙白。」
「谁?」
「高一(3)班。江叙白。」
「不认识。」
「你发小啊。」
「我哪有发小叫这个名字。」
「你小学同学。」
「小学同学多了去了。」
「就是那个——弹钢琴的。」
「哦!」他一拍脑门。「钢琴江!」
「钢琴江?」
「对。我们小学同学都叫他钢琴江。因为他从小学钢琴。」
「你们小学同学?」
「嗯。一个班的。他当时坐我前面。话特别少。但钢琴弹得特别好。有一次学校文艺汇演。他弹了一首肖邦。全校都安静了。」
「肖邦?」
「嗯。什么曲子来着……忘了。反正很长。他弹了十分钟。」
「然后呢?」
「然后……」许嘉树咬了一口包子。「然后他爸和他妈离婚了。」
我愣住了。
「什么时候?」
「五年级。好像是。」
「你怎么知道?」
「他请了一周假。回来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以前他还会跟我们踢球。后来就不踢了。就一个人弹钢琴。」
许嘉树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你喜欢他?」
「!!!」
「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室内。」
「……」
我转身走了。
许嘉树在后面喊——「星姐!他话少但人很好!真的!」
我没回头。但我记住了那句话。
「他话少但人很好。」
第二节课。数学。
又是王秃顶。又是那种让人想睡觉的节奏。
我撑着下巴。眼皮打架。
然后我看到了。
我的橡皮。找了一早上的橡皮。在桌洞的最里面。粉色的。上面印了一只小熊。
我拿出来。放在桌子上。
然后我做了一个让我后来后悔了三天的决定。
我转过头。往后看。
江叙白低着头。在写什么。他的笔停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又撞上了。
这一次我比上次快。
我举起橡皮。小声说——
「你的橡皮借我吧。」
他说——
「给你。」
然后他从笔袋里拿出一块橡皮。推过来。
白色的。很干净。没有图案。四四方方的。像一块豆腐。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我有橡皮!」
「那你为什么问我借?」
「……」
「」
「」
「」
我转回去。趴在桌子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想死。
我想从三楼的窗户跳下去。
我想把自己埋进课本里。永远不要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小。从后面传过来。
「你的橡皮。小熊的。挺好看。」
我抬起头。
他靠在椅背上。眼镜滑到鼻梁中间。推了一下。
嘴角翘着。
「谢谢。」他说。
「……不客气。」
救命×4。
中午食堂。我又端着盘子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
这一次我学聪明了。我直接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嗨。」
「……嗨。」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头吃饭。
我低头吃饭。假装很忙。
沉默。
很安静。
食堂的嘈杂声像隔着一层玻璃。
我嚼着糖醋排骨。嚼了三十下。
然后我说——
「你弹钢琴。」
「嗯。」
「什么时候学的?」
「五岁。」
「五岁?」
「嗯。」
「弹了十二年。」
「嗯。」
「厉害。」
「还行。」
沉默。
又嚼了三十下。
「你为什么弹钢琴?」
「不知道。」
「不知道?」
「嗯。我妈让我学的。」
「你妈?」
「嗯。她喜欢。」
「她现在还听你弹吗?」
他停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不听了。」
「为什么?」
「她没时间。」
「哦。」
「」
「」
「」
「你妈是医生?」
「你怎么知道?」
「猜的。」
「嗯。主任。」
「厉害。」
「还行。」
沉默。
又嚼了三十下。
「你呢?」他突然说。
「我什么?」
「你画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画画?」
「你课本上。有画。」
「……」
我的课本上。确实。画了一只猪。
「那是……随便画的。」
「画得挺好。」
「真的?」
「嗯。」
「比你的好看?」
「什么?」
「你昨天草稿纸上那只猪。」
「……」
「」
「」
「」
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红了。
我发誓。
下午。体育课。
男生打篮球。女生在旁边看。或者去小卖部。
我去了小卖部。买了一包辣条。一盒酸奶。
回来路过篮球场。
江叙白在打球。
他不高。一米八五。在男生里不算特别高。但动作很协调。跑起来像一只鹿。轻盈。安静。
他投篮。球划了一道弧线。进了。
旁边有人喊——「江叙白!漂亮!」
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站在场边。辣条咬在嘴里。酸奶拿在手里。
他停下来。
「你来看球?」
「不是。」我含着辣条。「路过。」
「路过篮球场?」
「……我走的是最近的路。」
「最近的路是那边。」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
「」
「」
「」
我转身走了。
辣条嚼得很用力。
放学后。我又磨磨蹭蹭。
这次不是等他。是真的在找东西。
我的数学作业本不见了。
我翻了书包三遍。桌洞两遍。地上一遍。
没有。
「找什么?」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旁边。背书包。
「数学作业本。」
「什么颜色?」
「蓝色的。」
「封面上写了什么?」
「林晚星。高一(3)班。」
「哦。」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弯腰。从桌子底下捡起一个东西。
蓝色的。封面上写着「林晚星。高一(3)班。」
「是这个吗?」
「对!」
我冲过去。接过作业本。
「谢谢谢谢谢谢!」
「不客气。」
他看着我。
「你每次都说谢谢。」
「有吗?」
「有。」
「……习惯。」
「你不用每次都说。」
「为什么?」
「因为我会帮你的。」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作业本拿在手里。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作业本找到了。
是因为他说——「我会帮你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打开了备忘录。
「高一开学第二天。他借了我橡皮。他说我的橡皮挺好看。他说他会帮我的。他说我会帮你的。他为什么说我每次都说谢谢。他为什么帮我捡作业本。他为什么帮我。他为什么。他为什么。他为什么。」
我删掉。
重新打——
「江叙白。你话这么少。为什么每句话都让我心跳加速。」
我删掉。
重新打——
「救命。」
发送。
发给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