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我十七岁这年干了一件特别离谱的事。
我趴在音乐教室的窗台上,逃了开学第一天的自习课,就为了听一个男生弹钢琴。
而且听了整整一节课。
不是一节课。是一节自习课。四十五分钟。我趴在那里,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臂上,像个偷看别人写作业的小学生。窗玻璃有点脏。我呼了一口气上去。擦了擦。视野清晰了一点。
里面那个人低着头。白衬衫。黑框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他腾出一只手推了一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像那种钢琴家才有的手。
他弹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流行歌。是一串一串的音符。像下雨。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我听不懂。但我听得进去。
四十五分钟。我没动。
直到下课铃响了。他停下来。合上琴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转身。
然后他看到了窗外的我。
隔着一层脏脏的玻璃。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大概在想——这谁啊。趴在窗户上跟个傻子似的。
我也愣住了。
因为我没想到他会看到我。
我应该跑的。但我没有。我的腿麻了。趴太久。站不起来。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我。我也看着他。隔着一层脏玻璃。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记了六年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很轻。像那个音符的尾巴。
然后他走了。
我坐在地上。腿还是麻的。但心跳很快。
救命。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江叙白。
高一(3)班。和我一个班。
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我竖着耳朵听。
"江叙白。"
"到。"
声音很轻。但很稳。像他弹钢琴的手指。
我坐在第三排。转过头往后看。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着头。翻一本英文原版书。封面是蓝色的。我认不出书名。
阳光从他背后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头发上有一层光。
我看了他三秒。
然后他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撞上了。
我立刻转回去。假装看黑板。
耳朵很烫。
后面那个女生戳了戳我。小声说——"你脸好红。发烧了?"
"没有。"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空调开着呢。"
"……我体质问题。"
她不信。但我管不了了。
因为我又听到了他的声音。
"林晚星。"
班主任在叫我。
"到!"
声音太大了。全班都看我。
包括他。
我发誓我看到他嘴角又翘了一下。
救命×2。
中午食堂。我端着盘子找位置。人很多。嘈杂。打菜的阿姨手抖。我的糖醋排骨变成了两块。
我端着盘子。像一只无头苍蝇。
然后我看到角落里有一个空位。对面坐着一个男生。
白衬衫。黑框眼镜。低头吃饭。不说话。
江叙白。
我犹豫了三秒。
坐过去还是不坐过去。
坐过去万一他不理我怎么办。
不坐过去万一这是唯一一个空位怎么办。
我选择了第三条路——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记了六年的第二个动作。
他把对面椅子上的书包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意思是——坐。
我坐下了。
"谢谢。"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我低头扒饭。假装很忙。其实我在用余光看他。
他吃饭很慢。但很安静。不发出声音。筷子夹菜的动作很轻。像弹钢琴。
他的筷子拿得也很标准。食指搭在筷子上。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弧度。
我在想什么啊。我为什么在看他拿筷子。
我低头猛扒饭。差点呛到。
"喝水。"
他把水杯推过来。
"谢谢。"
我喝了。水是温的。
然后他站起来。端起盘子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白衬衫。后背有一道褶皱。
我想——
这个人。话好少。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冷。
下午第一节课。数学。
我数学很差。真的很差。中考数学七十八分。满分一百二。我妈说:"你是怎么考出来的?"
我说:"蒙的。"
她说:"你蒙得还挺准。"
其实不准。七十八分里有三十分是选择题蒙的。填空题全错。大题写了一行"解"字。然后就没了。
数学老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姓王。脾气不好。
"这道题。谁来?"
没人举手。
"林晚星。"
"到。"
"上来做。"
我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粉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颗炸弹。
题目是——f(x)=x²+2x+1。求f'(x)。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导数。f'(x)=2x+2。
但我不敢写。因为我怕写错。
我站在那里。粉笔悬在黑板上。
"写啊。"
我写了。f'(x)=2x+2。
"对。坐下。"
我松了一口气。走回座位。
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很小。
"写得对。"
我停下来。转过头。
江叙白低着头。在草稿纸上写什么。
但我听到了。
他说:"写得对。"
我走回座位。坐下。
心跳很快。
不是因为数学题做对了。
是因为他说"写得对"。
放学后。我收拾书包。磨磨蹭蹭。
我在等。
等什么我不知道。
等他先走?等他后走?等他说什么?
他背起书包。站起来。走到门口。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头。
"你书包拉链没拉。"
"啊?"
我低头看。书包拉链确实没拉。课本露出一角。
"哦。谢谢。"
他走了。
我拉上拉链。把课本塞回去。
然后我看到了他的草稿纸。
落在桌子上了。
我拿起来。准备追上去还给他。
但翻开的时候。我看到了一行字。
不是数学题。
是他写的。
「今天窗户外面有人。趴在窗台上。像一只猫。」
我愣住了。
然后我的脸又烫了。
救命×3。
晚上回家。我妈在厨房炒菜。油烟味很大。但她炒的菜很好吃。
"回来了?吃饭。"
"好。"
我坐在餐桌前。拿出手机。打开了班级群。
群里很热闹。大家在自我介绍。发照片。
我翻到江叙白。
他的头像是一架钢琴。黑色的。很旧。
签名是空的。
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天很蓝。没有配文。
我点开大图。看了很久。
蓝天。白云。一根电线。
很空。但很好看。
像他。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全是他。
白衬衫。黑框眼镜。弹钢琴的手。推水杯的动作。草稿纸上的字。
「像一只猫。」
他说我像一只猫。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见到了一个人。他弹钢琴。他笑起来嘴角会翘。他说我像一只猫。」
然后我删掉了。
又打了一遍。
「高一开学第一天。我见到了江叙白。」
然后我又删掉了。
最后我打了三个字——
「救命啊。」
发送。
发给谁呢。
发给空气。
因为我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占据我接下来六年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