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玉尘吐血,龙麟少主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5777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决议既定,再无迟疑。

杨晗当即传令下去,命全城守军卸甲弃戈,四门尽数敞开。

厚重的长安城门,在沉寂多日之后,缓缓向内推开。

三万雍州守军,尽数放下兵刃,列队于街道两侧,无人躁动,无人抗拒。城中百姓闻讯,纷纷走上街头,望着城外连绵如海的济民军黑旗,人人神色松弛,再无半分战乱惶恐。

杨晗解下自身银甲佩剑,手持雍州官印、城防图册,带着一众文武幕僚,从容出城献降。

城外二十万济民大军列阵肃立,南北连营,气场滔天。

北侧灞水之旁,庞破军立马于十万铁骑之前,亲眼看着长安城门大开,又见杨晗率众出城,却径直朝着南侧苏童、王宗的中军走去,丝毫没有靠拢自己北路军的意思。

庞破军眉头骤然紧锁,心中一股郁气顿时翻涌上来。

他双腿一夹马腹,乌黑战马疾驰而出,横刀立马,直接拦在杨晗去路正中。

铁骑煞气扑面而来,庞破军目光沉冷,带着几分愠怒,沉声开口:

“杨晗!”

“我兵临灞水,数日对峙,死死拖住你长安主力!我最先压境、最先围堵、最先与你正面抗衡!”

“如今你献城归降,为何不降我?反倒直奔南军中军?”

“你是看不起我庞破军,还是看不起我陇西十万铁骑?”

问话铿锵落地,带着武将的刚烈与气恼。

身后无数陇西铁骑将士,目光尽数锁定前方。

杨晗勒马驻足,面对庞破军的质问,神色坦荡,并无半分避让、心虚。

他看着满心愤懑的庞破军,缓缓开口,字字恳切:

“庞将军非是不可降。”

“只是将军如今杀心太重。”

庞破军双目微凝。

杨晗继续直言道:

“庞氏满门惨遭洛都屠戮,皇后惨死、宗族尽灭、至亲绝于帝京。将军心中血海深仇,天下皆知。”

“大仇缠身,怒火焚心,战将最易迁怒城池、迁怒军民。”

“我若今日率全城兵马、满城百姓,归降于你。”

“来日你一旦压不住胸中恨意,一时暴怒,下令清算、屠戮泄愤——”

杨晗目光郑重,语气掷地有声:

“长安数十万黎民,必遭涂炭!”

“那我杨晗开城投降,便是引凶入城,害尽一城苍生!我将彻底沦为雍城千古罪人!”

一番话,坦荡无私,句句直击要害。

庞破军浑身一震,满腔的气恼、不甘、郁结,瞬间僵在胸中。

他怔怔看着杨晗,一时语塞。

他不得不承认。

自己心中积压的滔天血仇,从未真正平息。

若真是他独自接手长安,以他此刻的心境,未必真能始终克制,保一城秋毫无犯。

良久,庞破军缓缓收刀,眼底怒意散去大半,只剩一声沉沉长叹。

“原来如此。”

“是我执念狭隘,未曾想过这一层苍生大局。”

他抬手让开道路,神色坦然:

“你顾虑周全,心系百姓,无愧雍州守将之责。”

“去吧。”

杨晗微微拱手,不再多言,继续前行,直至南军大阵之前。

王宗立于阵前,望见来者,神色温和。

苏童静立一侧,神色淡漠,无喜无怒。

杨晗双手捧上雍州印信、城防图册,单膝跪地,高声道:

“雍州守将杨晗,率全城文武、三万守军、满城百姓,归降济民军!”

“愿从此归顺义师,顺天应民,随主公、先生,安天下,济黎民!”

长安彻底归降。

雍州全境,尽数入手。

雍州安定,长安归降已有数日。

城中乱象尽除,苛税尽废,市井重归安稳,田野复耕,府库清点、官吏汰选、降卒整编,诸事有条不紊。

这几日,王宗坐镇长安郡守府,日日与徐墨尘一众文职幕僚伏案理政。文书堆叠案头,政令逐条落地,安抚百姓、恢复民生、规整州县体系,将偌大雍州稳稳攥入济民军掌控之中。

午后时分,衙署正堂安静肃穆,一众文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

庞破军独自一人,卸了重甲,只着劲装,大步踏入府衙。

他连日压着胸中复仇烈火,日夜难耐,再也按捺不住,径直走到案前,对着正在批阅文书的王宗沉声开口。

“王先生。”

“何时攻打洛都?”

一句话,直白刚烈,满是急切复仇之心。

满堂文吏闻声纷纷抬头,气氛微微一静。

王宗放下手中毛笔,抬眸看向庞破军,神色温和却沉稳有度,缓缓开口。

“庞将军,我知你报仇心切,心中压着满门血仇,日夜难安。”

“但将军需谨记,我济民军举义的根本,从不是私仇。”

“天下黎民,才是重中之重。我们起兵,是为让百姓活下去、活得安稳、活得温饱,不是为了连年战火、让苍生活得更难。”

庞破军闻言神色微滞,沉默片刻,郑重颔首。

“这个我自然知晓。”

“当初你们刚拿下金城,朝野震怒、欲要围剿之时,我陇西按兵不动,便是看透了这点。我不愿为昏君屠戮万民,更不愿以百姓尸骨,成全大靖腐朽江山。”

王宗闻言轻轻点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语气从容,徐徐反问。

“将军明理,实属难得。那我问将军一句。”

“玉家祖坟,就在洛都郊野,千年基业,跑不了,也躲不掉。”

“将军心里,是想在玉尘活着的时候,亲手平掉玉氏祖坟,还是等他身死灯灭、万事归尘之后,再去动一座空坟?”

庞破军脸色一僵,连忙摇头,语气坦荡。

“王先生说笑了。那日我阵前放话,只是一时气极的狠话。”

“掘坟扬骨,太过极端刻薄,我庞破军身为战将,岂能行如此过激阴狠之事?”

谁知王宗闻言,却是轻轻摇头,眼神骤然变得深远、肃穆,字字笃定。

“不。”

“这玉家祖坟,必须平。”

“而且,此事要明正大办,记入史书,传之后世。”

“我要让千秋万代的后人都看见——为君凉薄、屠戮忠良、苛政害民、行事做绝者,家国覆灭、祖坟夷平。”

“要警醒后世,为人君、居高位,万万不可赶尽杀绝。你做事太绝,终有一日,会有人比你更绝。”

一席话落地,正气凛然,立意深远,绝非私怨泄愤,而是立万世规矩。

庞破军浑身一震,瞬间明白王宗用意,心中肃然起敬。

不等他开口,王宗话锋一转,神色陡然凝重,道出当下最关键的攻守大局。

“私仇可缓,基业需稳,洛都可伐,但绝不可急伐。”

“想要诛杀玉尘、倾覆大靖,第一步,不是强攻帝京,而是彻底切断洛都与江南的所有联系。”

“江南富庶,赋税半天下,更是玉重关十年镇守之地,是大靖最后的根基命脉。只要江南源源不断输送粮草、兵甲、财赋入洛都,帝京便永远困不死、打不垮。”

他抬眼望向江南方向,眼底藏着深深的审慎与忌惮。

“外人皆以为主公飞剑无敌,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但在下纵观天下大势、细数各方隐秘,依旧不认为主公的飞剑,能够击杀玉重关。”

“此人太邪门、太深不可测,镇守天下十年,压尽世间枭雄,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我们可以伐大靖、可以灭玉尘、可以取天下,但最好,万万不要彻底与玉重关交恶。”

徐墨尘在一旁静静听着,缓缓颔首,深以为然。

满堂文吏,尽皆默然。

无人不惧那座镇守天下、盛名十年的神魔。

庞破军心头沉沉一落,瞬间听懂了王宗所有深意。

报仇,不急一时。

伐京,不可鲁莽。

天下最强的敌人,从来不是洛都昏君,而是远在江南的玉重关。

一旦贸然激怒此人,纵然苏童飞剑通天,也恐惹来倾覆大祸。

庞破军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杀念与急躁,郑重拱手。

“多谢先生点拨。”

“我险些被私仇乱了大局。”

“此后,军中调度、征伐节奏,全凭先生与主公主断。”

洛都,紫微宫。

连日来边关败报接连不断,如雪片般飞入皇城,压得朝堂人心惶惶,朝野文武人人自危。

从金城失守、西凉沦陷,到陇西庞破军叛国、举境投贼,一桩桩祸事已然击穿了大靖的西线防线。可玉尘始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雍州长安雄城固若金汤,守将杨晗沉稳善战、忠心耿耿,麾下三万精锐镇守西境最后门户,定然可以死死挡住济民军的东进步伐,为朝廷调兵平叛争取时日。

他日日坐等捷报,盼着杨晗力克反贼、收复失地,稳住摇摇欲坠的西疆大局。

可今日一早,八百里加急的终极败报,狠狠砸入了紫宸殿。

雍州守将杨晗开城投降,长安全境陷落,雍州彻底归逆!

短短数十日,金城、西凉、陇西、雍州、河内、河套,整片西疆半壁江山,尽数落入济民军手中。

大靖百年基业,西境屏障轰然崩塌,济民军二十万雄师盘踞长安,兵锋直指洛都,再无半点天险可守。

当内侍颤抖着将奏报念完的那一刻,端坐龙椅之上的玉尘,浑身猛地一僵。

殿内死寂瞬间蔓延,落针可闻。

连日积压的愤怒、恐慌、不甘、屈辱,在此刻彻底冲破了他的心神桎梏。

他屠戮庞氏满门、赐死太子,不惜背负冷血暴君的骂名,只为震慑边关、稳固皇权。可到头来,依旧挡不住将士倒戈、江山崩塌!

“竖子!!”

一声凄厉暴怒的嘶吼炸响大殿!

玉尘双目赤红,气血逆冲胸口,喉头一甜,一口滚烫的鲜血当众喷涌而出!

猩红血迹溅落在明黄龙袍之上,刺目惊心。

身躯一软,玉尘直直从龙椅上栽倒下去,双目紧闭,当场气绝晕厥。

“陛下!!”

满朝文武大惊失色,殿前宫人内侍慌乱扑上,整个紫宸殿瞬间乱作一团。御医连夜急召,狂奔入宫施救,银针施穴、汤药顺气,几番紧急救治,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方才稳住玉尘紊乱的内息。

日头升至中天,昏迷许久的玉尘,才缓缓睁开双眼。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色毫无血色,眼底布满血丝,浑身虚弱无力,可那双眸子深处,却只剩近乎癫狂的暴戾与疯狂。

温柔、仁慈、理智、隐忍,尽数消散殆尽。

只剩亡国前夕的疯魔,和不惜一切代价反扑的狠绝。

他不顾御医与百官的劝阻,强行撑着孱弱的身躯,坐起身来,沙哑着嗓子,厉声下诏。

他已然彻底清醒,再无任何侥幸。

不剿灭济民军,不出掉这心头大患,他的帝位坐不稳,大靖江山必亡!

“传朕圣旨!”

玉尘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严:

“急召幽州姜衍,即刻放下幽州防务,速率三十万幽州铁骑,星夜赶回洛都!”

“由姜衍挂帅,统领三十万主力大军,西征雍州,正面强攻长安,剿灭逆贼主力!”

姜衍,幽州第一猛将,常年镇守北境,麾下三十万幽州铁骑乃是大靖仅剩的中央精锐,战力彪悍,常年戍边、久经战阵,是朝廷压箱底的王牌兵力。

以往玉尘猜忌重兵将领,始终将姜衍远放北境,不敢轻易调回腹地。如今江山倾覆在即,他已然顾不得猜忌制衡,只能倾尽底牌反扑。

旨意刚落,玉尘眼中凶光再盛,继续下令:

“再传旨意!命并州李荣,统领并州全境守军,即刻出兵!”

“全军出击,攻打河内、河套之地!”

他要布下双线围剿绝杀之局。

姜衍三十万精锐西征长安,正面牵制、强攻济民军主力;

李荣并州兵马北上东进,收复河内,斩断济民军的后方根基,切断其粮草兵源补给。

一正一奇,一前一后,双线夹击。

意图将盘踞西疆的济民军,死死困死在雍州、河内之地,围而歼之,一举荡平所有叛乱!

两道绝杀圣旨,八百里加急,快马分出两路,昼夜不停,飞驰幽州、并州!

卧榻之侧,玉尘靠在锦枕之上,胸口依旧隐隐作痛,龙袍上的血痕尚未洗净。

他望着殿外澄澈的天光,眼底满是阴狠决绝。

“苏童、王宗、庞破军……”

“朕倾尽举国精锐!”

“朕倒要看看,你们这群逆贼,能不能挡得住我大靖数十万雄师!”

“朕要亲手踏平雍州,屠尽乱党,让天下人知道——叛朕者,必死无全尸!”

此刻的洛都朝堂,风声鹤唳,气氛肃杀到了极致。

数十万朝廷大军调动,山河震荡,天下瞩目。

原本稳步发展、稳扎稳打的济民军,骤然迎来了立国以来,规模最大、最凶险的举国围剿。

西疆安稳的时日,就此终结。

天下决战的终局序幕,彻底拉开。

并州,中军帅帐。

帐内暖炭熊熊,暖意融融,与外界边关萧瑟寒风截然不同。

巨大的沙盘立于帐中,山川河流、关隘要道罗列清晰。

主将李荣身着墨绿色镇边将袍,俯身沙盘之前,神色温和,正陪着身前一名垂髫幼童推演军阵。

那孩童不过十岁上下年岁,身形清瘦,却气度天成。

一身凤翅龙鳞甲贴身而穿,甲片细碎如鱼鳞,流光泛彩,肩背凤翅高昂,制式华贵威严,绝非寻常勋贵子弟可穿戴,赫然是藩王嫡系储嗣的规制战甲。

孩童眉目清俊,眼神远超同龄人的沉静锐利,小手指点沙盘各处关隘,有条不紊,竟是丝毫不乱,颇有兵家章法。

李荣看着他认真推演的模样,眼底满是疼爱、敬重,还有一丝深埋多年的隐忍与期许。

就在二人专注布防演阵之际,帐外马蹄急促,风声骤紧。

“报——!洛都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传信斥候满身风雪,掀帘冲入帅帐,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明黄令信。

急促的报声打破帐内宁静。

李荣直起身形,目光落在那道帝王圣旨上,神色淡然无波,唯独眉头微微一蹙。

他抬手接过圣旨,指尖抚过冰冷的锦面,将上面玉尘勒令他即刻全军出动、攻打河内、围剿济民军的内容一目扫尽。

通篇皆是帝王暴怒的催命军令,字字严苛,限期出战,逾期问罪。

李荣看完,面无表情,转身移步走到帐边燃着炭火的铜盆前。

在斥候惊骇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直接将堂堂帝王圣旨,一把丢入熊熊炭火之中。

呼的一声!

明黄锦卷遇火即燃,火焰翻卷,瞬间吞噬纸面,墨字焦化,一道勒令并州出兵的朝廷圣旨,顷刻化为缕缕青烟、满地黑灰。

做完这一切,李荣仿佛无事发生,转身重回沙盘旁,继续陪着那名龙鳞甲孩童推演军阵。

斥候跪在原地,浑身僵冷,吓得大气不敢出,瞳孔骤缩,满心震恐。

烧毁圣旨,形同谋逆,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帅帐之内,只剩炭火噼啪轻响。

片刻后,身穿凤翅龙鳞甲的孩童停下手指,抬着稚嫩却沉稳的眉眼,看向李荣,轻声开口:

“叔叔为何烧了圣旨?”

“朝廷命我并州出兵,难道叔叔不准备遵命?”

“这是要……抗旨吗?”

孩童年纪虽小,却深知朝堂规矩,一语点破要害。

李荣闻言,低头看向小小少主,脸上褪去所有官场冷峻,露出一抹亲昵、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孩童的头顶。

他声音压得极低,唯有二人可闻,字字肺腑,暗藏多年野心:

“少主,你要记住一句话。”

“这偌大天下、锦绣江山,本该是咱们李家的江山。”

“昔日王爷忠义无双,镇守并州,效忠大靖,一生从未有过半分叛心,即便落得骂名臭名,也绝不背叛玉尘。”

他话锋微转,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幽光:

“可王爷忠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被困江南,没有半点兵权,主母更是讲你寄养在属下这里,又何尝不是时刻忧心玉尘杀心骤起吗?”

“从今往后,这天下,是少主你的天下。”

“你将来登临九五,坐掌山河,必定远胜那刻薄嗜杀、昏庸无道的玉尘万倍!”

孩童眸光微动,似懂非懂,静静听着。

李荣收敛眼底锋芒,再度温和笑道:

“少主放心。”

“圣旨,可以烧。”

“但兵,必须要出。”

“咱们绝不落人口实,不给洛都半点治罪的把柄。”

他指尖重新落回沙盘河内地界,语气从容不迫:

“只不过,行军打仗,从不是一纸圣旨便能仓促起兵。”

“常言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玉尘急着送死、急着逼天下人为他殉葬,可我们不能急。”

“该整军的整军,该囤粮的囤粮,该修整器械、安抚军心,一一备全。”

“慢上几日、数十日,看似是拖延军令,实则是为少主日后的万丈江山,稳扎稳打,积蓄气力。”

“他要我们打,我们便慢慢打。”

“他要我们战,我们便养精蓄锐,待机而战。”

十岁的龙鳞甲少主看着李荣深沉的神色,似懂了其中藏着的深意,小小年纪,眼底悄然掠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城府。

帐外风雪依旧,洛都催战的威压如山。

可并州帅帐之内,早已无人再尊洛都昏君。

李荣烧诏留身、缓兵蓄势,名为勤王平叛,实则——

坐观龙虎相争,静待少主登基。

大靖天下,不止西疆济民军势起。

北境并州,早已埋下另一尊潜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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