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号。
陆廷霄三十一岁生日。
他爸假释回家的第一百八十天。
早上六点半。闹钟没响。他先醒了。翻了个身。沈星晚还在睡。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轻。像一只猫。
他没动。就那么看着她的后脑勺。
三十一岁了。
三年前这个时候。他在云帆的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三份尽调报告。咖啡凉了。窗外是陆家嘴的天际线。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有。VP。钱。前途。
一年前这个时候。他坐在六十平米的loft里。对着电脑查工商信息。他妈在电话里哭。他说——"妈。我没事。"
现在。他躺在自己家的床上。旁边睡着沈星晚。楼下他爸在厨房里。
厨房里传来声音。
不是闹钟。是他爸在切菜。
笃。笃。笃。
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稳。不急。每一刀之间隔的时间一样。像在数拍子。
陆廷霄轻轻起来。套上那件亚麻衬衫。深灰色的。领口的小字还在。他摸了一下。还在。
走出卧室。
厨房里。他爸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砧板上切好了五花肉。一块一块。大小均匀。肥瘦分明。
"爸。"
"醒了?"他爸没回头。继续切。
"嗯。"
"生日快乐。"
"谢谢。"
"你妈去买菜了。一会儿回来。"
"嗯。"
"你先坐着。"
"好。"
陆廷霄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爸的背影。
围裙是他妈的。粉红色的。印着一只猫。他爸系着有点滑稽。但他系得很认真。带子打了个结。在背后。
"爸。"
"嗯。"
"你在做什么?"
"红烧肉。"
"我知道。但——"
"但什么?"
"但你在切第三遍了。"
他爸停下来。低头看了看砧板。
"是吗?"
"嗯。你切了一遍。又切了一遍。现在在切第三遍。"
"……我紧张。"
陆廷霄愣了一下。
"紧张什么?"
"怕做不好。"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练了三年。"
他爸放下刀。
转过身来。
"廷霄。"
"嗯。"
"我三年没做过饭了。"
"我知道。"
"在里面。厨房是公用的。十个人用一个灶。我只能做简单的。红烧肉——"
他低下头。
"红烧肉要炖。要小火。要等。在里面没有条件等。"
陆廷霄看着他。
"爸。"
"嗯。"
"今天有时间等了。"
他爸抬起头。
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大哭。是那种——眼眶慢慢变湿。像茶杯里的水。一点一点涨上来。
"嗯。"他说。"今天有时间等了。"
上午十点。他妈回来了。
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鱼。青菜。豆腐。葱。姜。蒜。
"回来了?"他爸从厨房探出头。
"嗯。菜市场人很多。"
"排了多久?"
"二十分钟。那个卖鱼的老板还问我——'你老公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今天他儿子生日。做红烧肉。'他说——'那你买这块。肥一点的。炖出来香。'"
她把鱼放在水槽里。开始收拾。
陆廷霄走过去。帮忙洗菜。
"妈。"
"嗯。"
"今天你休息。"
"我休息什么?"
"今天你儿子生日。你应该坐着。"
"我坐着干嘛?"
"坐着等吃饭。"
"我不习惯坐着等。"
"那我帮你。"
"不用。你去陪你爸。"
"他在切葱。"
"那你去陪星晚。"
"她在画画。"
"那你去——"
她停下来。看着他。
"廷霄。"
"嗯。"
"你今天三十一岁了。"
"嗯。"
"你小时候。过生日。我给你煮面条。卧一个鸡蛋。你嫌不好吃。要吃肯德基。"
"我记得。"
"你六岁那年。非要吃蛋糕。我给你买了一个。巧克力味的。你吃了满脸。你爸拍了照片。"
"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在你爸的抽屉里。"
"他带进去了?"
"嗯。他带进去了。放在枕头下面。"
陆廷霄低下头。
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冲在青菜上。叶子在水里晃。
"妈。"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举报了爸。"
他妈的手停了。
水龙头没关。水还在流。
"廷霄。"
"嗯。"
"你不用对不起。"
"为什么?"
"因为你举报的不是你爸。"
"那我举报的是什么?"
"是错的。"
"爸是错的吗?"
"你爸做了错事。但他不是错本身。"
水冲在她的手上。她的手很粗糙。指关节有点变形。洗了三十年的菜。
"妈。"
"嗯。"
"你恨过我吗?"
她关掉水龙头。
"恨过。"
陆廷霄的手停了。
"什么时候?"
"你第一次举报他的时候。"
"……"
"我恨了三天。"
"三天?"
"嗯。三天之后。你爸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廷霄做得对。'"
她转过头。看着他。
"你说得对。你爸说得也对。"
"那你还恨吗?"
"不恨了。"
"为什么不恨了?"
"因为你们俩都在。"
她低下头。继续洗菜。
"去吧。"她说。"去陪你爸。红烧肉要糊了。"
中午十二点。饭好了。
四道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
和三年前他爸在探监室里说的一样。一道不少。
红烧肉盛在一个白色的瓷碗里。酱油的颜色很深。但甜度刚好。肥肉炖得透明。瘦肉不柴。汤汁收得很浓。裹在肉上。亮亮的。
清蒸鱼是一条鲈鱼。肚子破了。但缝好了。上面铺着姜丝和葱段。淋了一层热油。滋滋响。
炒青菜是鸡毛菜。放了蒜末。颜色翠绿。
凉拌黄瓜切成了段。拍碎的。蒜泥。醋。香油。
四双筷子。四个碗。四杯茶。
陆廷霄坐在他爸对面。他妈坐在他旁边。沈星晚坐在他爸旁边。
"吃饭。"他妈说。
四个人拿起筷子。
红烧肉很香。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酱油和糖的比例刚好。甜中带咸。咸中带鲜。
"爸。"
"嗯。"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你尝尝。"
他夹了一块。放进他爸碗里。
他爸低下头。吃了一口。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还行。"
"什么叫还行?"
"就是还行。"
"你谦虚。"
"不是谦虚。是实事求是。"
他妈在旁边笑了。
"你爸第一次做红烧肉。是1998年。我们刚结婚。他做出来——黑乎乎的一坨。我吃了两口。说好吃。他说——'你骗我。'我说——'嗯。骗你。下次别做了。'"
"然后呢?"
"然后他学了二十五年。"
陆廷霄看着他爸。
"爸。"
"嗯。"
"你学了二十五年。"
"嗯。"
"为了今天?"
他爸低下头。
"不是。"
"那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你能吃上。"
陆廷霄的筷子停了。
他看着碗里的红烧肉。
然后他低下头。
眼泪掉在碗里。
很小的一声。滴答。
和那天在梁法官办公室里一样。
但他没有擦。
"廷霄。"他爸说。
"嗯。"
"生日快乐。"
"……谢谢爸。"
"三十一岁了。"
"嗯。"
"三十一岁有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
"感觉——"
"感觉什么?"
"感觉站在对岸了。"
他爸看着他。
"对岸?"
"嗯。"
"对岸是什么?"
"是对的地方。"
他爸点了点头。
"那你在那里。"
"嗯。"
"星晚呢?"
"她也在。"
"你妈呢?"
"她也在。"
"我呢?"
陆廷霄看着他爸。
"你也在。"
他爸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好。"他说。"那我们都在对岸。"
下午。沈星晚说要出去走走。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三月的风还带着一点冷。但已经不像冬天了。江面上有船。鸣着笛。很远。很慢。
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开衫。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被风吹起来。散在肩膀上。
"陆廷霄。"
"嗯。"
"你生日快乐。"
"谢谢。"
"三十一岁了。"
"嗯。"
"三十一岁有什么感觉?"
"感觉——"
他想了想。
"感觉站在对岸了。"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站在对岸。"
"你什么时候站过来的?"
"我从来没在对岸等你。"
"那你在哪里?"
"我在走。"
"走到哪里?"
"走到刚好和你同一个方向。"
他停下来。
看着她。
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开衫的袖口有一根线头。她没剪。
他低下头。
吻了她。
江面上的船还在鸣笛。很远。很慢。
但江边很安静。
晚上。回到家。
他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声音开得很小。
他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的声音。碗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
陆廷霄走进卧室。关上门。
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
秦警官发来的。
「陆先生。恒远资本案一审宣判了。陈九思。有期徒刑十二年。没收个人财产五百万元。你父亲的再审裁定也下来了。刑期折抵完毕。正式结案。」
他看着屏幕。
然后他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秦警官。」
秦警官回——
「不用谢。这是你应得的。」
他放下手机。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很小。从灯的位置延伸到墙角。
他第一次看到这条裂缝的时候。觉得它像一条线。断断续续的。中间有好几个分叉。
现在他再看。觉得它不像线了。
像一条路。
弯弯曲曲的。但走到了。
他闭上眼。
三十一岁。生日。
他爸在客厅里。他妈在厨房里。沈星晚在旁边。
对岸咨询开了五个月。周明还在。第一单没成。但第二单成了。第三单也在谈。
沈星晚的「不接」系列卖出去了七件。不标价。买家自己出价。最高的一件出了一万二。
他爸的红烧肉。他妈的凉拌黄瓜。他自己的亚麻衬衫。领口的小字。
031782。
他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
但裂缝里什么都没有。
不需要有。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选了。选了就不能回头。
但回头本来就不是方向。
方向是对岸。
而他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