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号。周五。
陆廷霄约的那家科技公司。没谈成。
不是他的问题。是对方的问题。对方想要的不是合规咨询。是帮他们把数据"处理干净"。说白了——洗白。
"陆先生。"对方的人事总监坐在他对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打得很紧。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汇报会上出来。"我们理解您的立场。但您也知道。现在这个环境下——"
"我知道。"陆廷霄说。"所以我不能接。"
"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的不是合规。是擦边。"
"擦边也是边。"
"擦边也是违规。"
对方沉默了。
"陆先生。您刚开公司。第一单。您确定?"
"确定。"
"您不担心——"
"不担心。"
对方站起来。伸出手。
"那祝您生意兴隆。"
"谢谢。"
陆廷霄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下午四点。太阳已经开始偏了。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沈星晚发了一条消息——
「第一单没成。」
她回得很快——
「好。第二单会成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信。」
他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站在马路对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
周明。
他瘦了很多。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脸颊凹进去了。眼睛下面有青色。像很久没睡好。
陆廷霄站在原地。
周明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陆总。"
"周总。"
"别叫周总了。我不在凯盛了。"
"怎么了?"
"凯盛内部出了点问题。陈九思的事牵出来了。我主动辞职了。"
"然后呢?"
"然后我想——"
他看着陆廷霄。
"想跟着你干。"
陆廷霄看着他。
周明比他矮半个头。站在风里。围巾被吹起来。露出下巴上的一道疤。很小。像被什么划了一下。
"周明。"
"嗯。"
"你学会说真话了吗?"
周明低下头。
"学会了。"
"学会多久了?"
"今天。"
"今天?"
"嗯。今天早上。我对我妈说了真话。"
"说什么了?"
"说我辞职了。说我做错了。说我想重新开始。"
"你妈怎么说?"
"她说——'你终于长大了。'"
陆廷霄沉默了。
"周明。"
"嗯。"
"你知道我对岸咨询是做什么的?"
"知道。数据合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帮公司做正确的事。"
"你知道你自己做过什么吗?"
周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
"什么?"
"我在凯盛的时候。帮陈九思做过假账。"
"什么假账?"
"把恒远资本的资金流水拆散。打进十几个壳公司。再合回来。看起来像正常的投资款。"
"你签了吗?"
"签了。"
"你怕吗?"
"怕。"
"怕什么?"
"怕你举报我。"
陆廷霄看着他。
"我不会举报你。"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事。"
"那什么是你的事?"
"我的事是对岸咨询。不是凯盛的烂摊子。"
周明低下头。
风把他的围巾吹起来。又落下去。
"陆廷霄。"
"嗯。"
"你愿意让我跟着你吗?"
"愿意。"
周明抬起头。
"真的?"
"真的。"
"做什么?"
"实习生。"
"实习生?"
"嗯。对岸咨询没有VP。没有合伙人。只有做事的人和正在学做事的人。"
"那我是什么?"
"正在学做事的人。"
周明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笑。是那种——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好。"
"什么时候来?"
"周一。"
"工资没有。"
"我知道。"
"有活就干。没活就学。"
"好。"
"别叫我陆总。"
"那叫什么?"
"叫廷霄。"
周明愣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
"廷霄。"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说了真话。"
周一。周明来了。
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牛仔裤。运动鞋。看起来不像一个前凯盛的投资总监。像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他站在对岸咨询的门口。按了门铃。
陆廷霄打开门。
"来了?"
"来了。"
"进来吧。"
周明走进去。
六十平米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还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打印机。一个书架。书架上摆了几本书。《数据合规实务指南》《个人信息保护法解读》《GDPR全解》。
"就这些?"
"就这些。"
"你一个人?"
"嗯。目前。"
"那我做什么?"
"先把书架整理一下。然后帮我把这十二份文件分类。"
"什么文件?"
"数据合规审计的模板。我从云帆带出来的。改一改就能用。"
周明走过去。拿起一份文件。
"陆——廷霄。"
"嗯。"
"你从云帆带出来的?"
"嗯。"
"你走了之后。云帆怎么样了?"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陆廷霄想了想。
"不想。"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地方了。"
"那哪里是你的地方?"
他看着这个六十平米的房间。
窗户对着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这里。"
周明点了点头。
然后他开始整理书架。
下午。沈星晚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周明正蹲在地上。把书按大小排列。
"你好。"她看着他。
"你好。"周明站起来。有点慌。"我是——"
"周明。"她说。"我知道你。"
"你知道我?"
"嗯。廷霄跟我说过。"
"他说什么了?"
"说你学会说真话了。"
周明低下头。
"嗯。"
"今天说了吗?"
"说了。"
"说什么了?"
"说——我叫周明。以前在凯盛。做过假账。现在在对岸咨询做实习生。"
沈星晚笑了。
"很好。"
她走到陆廷霄旁边。把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谢谢。"
她看了一眼周明。
"周明。"
"嗯。"
"你围巾上有一根线头。"
周明低头看了一眼。羽绒服的袖口。确实有一根线头。被风吹出来的。
"没事。回去剪了就行。"
"嗯。"
她转过头。对陆廷霄说——
"他比你老实。"
"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剪线头。"
陆廷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亚麻的。深灰色。领口的小字。袖口确实有一根线头。他一直没剪。
"我忘了。"
"不是忘了。"
"那是什么?"
"是因为那根线头是你自己长出来的。"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用完美。"
"嗯。"
"不完美也可以开始。"
"嗯。"
周明在旁边蹲着。假装整理书。但耳朵竖着。
然后他站起来。
"我出去买杯咖啡。"
"不用。"沈星晚说。"我多买了一杯。给你。"
她从包里拿出一杯美式。放在桌上。
"谢谢。"
"不客气。"
周明拿起咖啡。走到窗边。站在那里喝。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风很大。但屋里很暖。
晚上。周明走了之后。
沈星晚坐在陆廷霄的桌子上。晃着腿。
"你觉得他会留下吗?"
"不知道。"
"你觉得他会改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收他?"
陆廷霄看着她。
"因为有人收过我。"
"谁?"
"赵哥。"
"赵哥?"
"嗯。赵哥当年替我爸放钱。他知道。但他没举报。他说——'你和你爸不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他辞职了。但他没出卖我。"
"你觉得周明会出卖你吗?"
"不知道。"
"那你赌什么?"
"赌他说了真话。"
"如果他说了假话呢?"
他想了想。
"那就再给他一次机会。"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我过一次机会。"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又动了。"
"嗯。"
"动了什么?"
"动了公司。动了人。"
"什么人?"
"周明。"
"然后呢?"
"然后开始教他。"
她笑了。
"你以前是VP。现在当老师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感觉——"
他想了想。
"感觉站在对岸了。"
窗外。十一月的夜很冷。梧桐树的叶子快落光了。
但窗内。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