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再审的案子移交到了中院。主审法官姓梁。五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
秦警官给陆廷霄打了一个电话。说梁法官想见他一面。不是作证。是了解情况。
"什么情况?"陆廷霄问。
"你父亲的。生活情况。"
"生活情况?"
"嗯。梁法官说量刑要考虑被告人的家庭情况。他想知道——你父亲进去之后。家里是什么状态。"
"你告诉他了?"
"没。我说你来说。"
陆廷霄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时候?"
"下周一下午两点。法院。"
周一。陆廷霄坐在梁法官的办公室里。
办公室不大。靠窗。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很大。垂下来。快碰到桌面了。
梁法官给他倒了一杯茶。不是普洱。是龙井。浅绿色的茶汤。闻起来有股炒栗子的味道。
"陆先生。"梁法官把茶杯推过来。"你父亲的事。我看了卷宗。"
"嗯。"
"三千万。洗钱罪。五年。"
"嗯。"
"他实际服刑三年两个月了。"
"嗯。"
"你母亲——身体还好吗?"
"还好。"
"她一个人住?"
"嗯。"
"你常去看她?"
"每周去一次。"
"做什么?"
"买菜。做饭。陪她说话。"
"说什么?"
"什么都聊。她喜欢说以前的事。我爸年轻的时候。我小时候。她年轻的时候。"
梁法官点了点头。
"你父亲在里面。写信回来吗?"
"写。每个月一封。"
"写什么?"
"写他看了什么书。学了什么。有时候写菜谱。"
"菜谱?"
"嗯。他在里面跟着一个厨师学做菜。红烧肉。糖醋排骨。他说等出来做给我吃。"
梁法官笑了。
"你父亲是个有意思的人。"
"嗯。"
"他从来没在信里说过——让你别举报他?"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梁法官放下茶杯。
"陆先生。"
"嗯。"
"你举报你父亲两次。"
"嗯。"
"第一次。你不知道他和陈九思的关系。你以为他主动参与了洗钱。"
"嗯。"
"第二次。你知道了。你还是举报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事实是事实。"
"但这一次。你在帮他。"
"嗯。"
"你举报他。又帮他。"
"嗯。"
"你不觉得矛盾吗?"
陆廷霄想了想。
"不矛盾。"
"为什么?"
"因为我举报的不是我爸。是洗钱。"
"那你现在帮的是什么?"
"帮他证明他不是主谋。"
"这不是一回事吗?"
"不是。"
"为什么?"
"举报是说出事实。帮助是还原事实。事实有两面。一面是做了什么。一面是怎么做的。我第一次只看到了第一面。第二次我看到了两面。"
梁法官看着他。
"陆先生。"
"嗯。"
"你是一个很特别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既不说你父亲是坏人。也不说他不是坏人。你说的是——他做了什么。他怎么做的。然后你让他自己承担。"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比你父亲勇敢。"
陆廷霄低下头。
"梁法官。"
"嗯。"
"我爸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什么?"
"恒远资本办公室的门禁密码。031782。我出生的年月日。"
梁法官沉默了。
"他进去之前。把密码告诉了许知行。说——如果有一天廷霄知道了。告诉他。"
"他怕你进去?"
"怕。"
"但他把密码告诉了你。"
"嗯。"
"他怕了一辈子。但最后做的事。是在帮你。"
陆廷霄的眼眶红了。
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的叶子。
龙井的叶子竖在杯子里。一根一根。像一排站着的人。
"梁法官。"
"嗯。"
"我爸什么时候能出来?"
"再审结果下来之后。"
"多久?"
"三个月左右。"
"出来之后——他还能做什么?"
"做什么?"
"他五十一岁了。有案底。做过投资。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了。"
梁法官看着他。
"陆先生。"
"嗯。"
"你父亲在信里写菜谱。"
"嗯。"
"他学做菜。不是为了打发时间。"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等你。"
陆廷霄低下头。
眼泪掉在茶杯里。
很小的一声。滴答。
九月十五号。再审判决书下来了。
陆廷霄站在法院走廊里。手里拿着那份判决书。
白色的封面。黑色的字。
「本院认定:陆振华在恒远资本案中系从犯。受胁迫参与洗钱行为。涉案金额三千万中。其个人实际获利为零。主观恶性较小。社会危害性较低。依法减轻处罚。原判决量刑过重。予以纠正。」
刑期从五年改成了两年六个月。
他已经服刑三年两个月。
也就是说——他下个月就能出来。
陆廷霄把判决书叠好。放进外套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探监室。
隔着玻璃。他爸坐在对面。
比上次见面瘦了。头发白了很多。但眼睛亮了。比任何时候都亮。
"爸。"
"廷霄。"
"判决书下来了。"
"我知道。"
"两年六个月。下个月出来。"
"嗯。"
"妈做了红烧肉。"
"……真的?"
"真的。她说等你出来第一顿就做。"
他爸低下头。
陆廷霄看到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冷的抖。是那种——终于可以不用再撑着的抖。
"爸。"
"嗯。"
"你欠我的红烧肉。该还了。"
他爸抬起头。
眼睛红了。
"还。一定还。"
"什么时候?"
"出来那天。"
"做几道菜?"
"四道。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
"为什么凉拌黄瓜?"
"因为你小时候爱吃。"
陆廷霄笑了。
"好。我等着。"
十月八号。陆振华假释回家。
陆廷霄早上六点就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沈星晚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几点了?"
"六点。"
"你今天——"
"嗯。"
"紧张吗?"
"紧张。"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
她翻了个身。面对他。
"陆廷霄。"
"嗯。"
"你爸又不是不认识你。"
"我知道。"
"那你紧张什么?"
"紧张第一次见面不知道说什么。"
"说什么?"
"说——爸。你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可能说——嗯。我回来了。"
"然后呢?"
"然后我妈端红烧肉出来。"
她笑了。
"那不就完了。"
"嗯。"
"那就够了。"
"嗯。"
上午十点。陆廷霄和他妈站在家门口。
门开着。两个人站在门口等。
他妈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红色的。她说——"你爸回来。要穿红色的。"
陆廷霄看着她。
"妈。"
"嗯。"
"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等了三年了。今天终于等到了。"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围裙。
"红烧肉在锅里。小火炖着。再炖二十分钟就好了。"
"嗯。"
"你爸爱吃肥一点的。我选了五花三层。"
"嗯。"
"你爱吃瘦一点的。我给他留了一块。"
"嗯。"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
陆廷霄转过头。
他爸站在走廊尽头。
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
"爸。"
"廷霄。"
他爸走过来。
站在门口。
三个人。门口。
"回来了?"他妈说。
"嗯。回来了。"
"进来吧。"
他爸走进去。
换鞋。脱外套。坐在沙发上。
"爸。"
"嗯。"
"红烧肉还在炖。"
"嗯。"
"再炖二十分钟。"
"嗯。"
"你饿吗?"
"不饿。"
"那等一会儿。"
"嗯。"
陆廷霄站在旁边。看着他爸。
三年了。第一次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他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廷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查清楚了。"
"不用谢。"
"应该谢。"
"不用。"
"为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事。"
他爸看着他。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抱。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很轻。
像他小时候第一次学会骑自行车的时候。他爸站在路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