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四号。周三。
陆廷霄一整天都没有出门。
早上八点。他醒了。沈星晚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洗漱。烧水。泡了一杯茶。坐在沙发上。
茶是去年他爸寄来的。普洱。压成了一块饼。他掰了一小块。放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茶汤的颜色慢慢变深。从浅黄到琥珀。
他盯着那杯茶。
三年了。这饼茶他爸寄来的时候说——"放几年再喝。越放越好。"他当时没在意。随手放在柜子顶上。现在拿下来。包装纸都发黄了。
他喝了一口。
苦。然后回甘。
他笑了。
上午十点。沈星晚醒了。从里间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还眯着。
"几点了?"
"十点。"
"你今天——"
"嗯。"
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真的不紧张。"
"为什么?"
"因为该做的都做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密码对了。许知行是线人。秦警官在楼下。我只需要走进去。然后走出来。"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今天穿什么?"
"穿这件。"
他指了指沙发上的衣服。黑色的T恤。深灰色的长裤。平底鞋。
"为什么穿黑色?"
"因为晚上黑。不容易被看见。"
"你像特工。"
"不像。特工有装备。我只有密码。"
她笑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里间。拿了一件东西出来。
亚麻衬衫。深灰色。她亲手做的。领口内侧绣了一行小字。
"穿上。"她说。
"为什么?"
"因为今晚很重要。"
"重要和衬衫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什么关系?"
"你穿上它。今晚就是你的。"
他看着她。
然后他接过衬衫。换上了。
亚麻的质感很粗。但贴着皮肤很舒服。像她的手。
"好看吗?"
"好看。"
"比西装好看?"
"比西装好看。"
"那以后别穿西装了。"
"好。"
晚上九点四十。
陆廷霄站在科技园B栋的楼下。
不是一个人。许知行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穿着黑色的衣服。没有工牌。没有标识。
秦警官在车里。隔着一条马路。一辆黑色的SUV。车窗贴了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
"准备好了?"许知行问。
"准备好了。"
许知行按下十八楼的按钮。
电梯需要密码。
陆廷霄伸出手。在键盘上按了六个数字。
031782
屏幕闪了一下。绿灯。
电梯门开了。
两个人走进去。电梯上升。十八楼。
门开了。
走廊很暗。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色的。照在地上。像一条线。从电梯口延伸到尽头。
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上面写着「恒远资本」。
许知行推开门。
里面很大。很空。办公桌都还在。但椅子被推到了一边。地上堆着纸箱。文件散落一地。空气中有一股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墨水的味道。
"他在里面。"许知行指了指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
"陈九思?"
"嗯。"
两个人走过去。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
陈九思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一台碎纸机。正在运转。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玻璃罐里飞。旁边一个移动硬盘接在电脑上。屏幕上显示「正在格式化」。进度条在动。很慢。百分之四十三。百分之四十四。
他看到两个人进来。没有惊讶。
"知行。"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嗯。"许知行走进去。"陈先生。"
"带了谁?"
"陆廷霄。"
陈九思看着陆廷霄。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即将被带走的人。像一个下完棋的人。不管输赢。棋已经下完了。
"你来了。"
"嗯。"
"你爸的密码好用吗?"
"好用。"
"他果然告诉了你。"
"他没告诉我。许知行告诉了我。"
陈九思看着许知行。
"你告诉他了?"
"嗯。"
"什么时候?"
"今天。"
"你背叛我?"
许知行沉默了。
"知行。我在你最难的时候收留了你。"
"我知道。"
"我给你工作。给你钱。给你身份。"
"我知道。"
"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我报答的方式是——不让你走得更远。"
陈九思笑了。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很疲惫的笑。像一个人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
"陆廷霄。"
"嗯。"
"你赢了。"
"我没赢。"
"那什么赢了?"
"真相赢了。"
碎纸机停了。最后一页纸被切成两半。掉进下面的纸篓里。硬盘格式化到百分之七十三。屏幕上的进度条停住了。
许知行走过去。拔掉了硬盘。
"陈先生。"他说。"经侦的人在外面。请你配合调查。"
陈九思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整理了一下袖口。把桌上的钢笔放进抽屉。关上抽屉。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配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陆廷霄一眼。
"你爸在里面三年了。"
"嗯。"
"他没说过我一句坏话。"
"我知道。"
"你替他说了。"
"嗯。"
"你比我儿子强。"
他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秦警官的声音。手铐的金属声。
陆廷霄站在办公室里。
很空。
碎纸机旁边有一张照片。掉在地上。他捡起来。
照片上。两个人。站在海边。笑得很开心。
一个是陈九思。一个是他爸。
他看着那张照片。
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海风吹着头发。眼睛眯着。像在对抗阳光。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但能看出来。那时候两个人关系很好。不是合伙人的好。是朋友的好。
他看着那张照片。
然后他放下了。
不是扔掉。是放在桌上。压在一摞文件下面。
晚上十一点半。陆廷霄走出科技园B栋。
夜风很大。吹得他眯起眼。
秦警官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结束了?"陆廷霄问。
"结束了。"秦警官说。"陈九思被带走了。恒远资本案正式立案。你父亲的案子进入再审程序。"
"再审多久?"
"三个月到六个月。"
"然后呢?"
"然后看结果。"
陆廷霄点了点头。
"陆先生。"
"嗯。"
"你今天做的事。我不会忘记。"
"不用记住。"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为了你。"
"那是为了谁?"
他想了想。
"为了我爸。"
"还有呢?"
"为了我妈。"
"还有呢?"
他看着秦警官。
"为了沈星晚。"
秦警官点了点头。
"回去吧。"
"嗯。"
陆廷霄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科技园B栋。
十八楼的灯灭了。
整栋楼都暗了。
只有应急灯还亮着。绿色的。像一条线。
他转过身。继续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二点了。
推开门。灯亮着。沈星晚坐在沙发上。没睡。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牛仔裤。头发乱着。眼睛红着。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顺利吗?"
"顺利。"
"陈九思呢?"
"带走了。"
"硬盘呢?"
"拔了。"
"碎纸机呢?"
"停了。"
"照片呢?"
"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过来。不是抱他。是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做了什么?"
"我走进去。然后走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陈九思被带走了。"
"然后呢?"
"然后我爸的案子进入再审了。"
"然后呢?"
"然后我回家了。"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他。
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用力的。像抱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像抱一个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可以坐下来的人。
"沈星晚。"
"嗯。"
"我回来了。"
"嗯。"
"我站在对岸了。"
"嗯。"
"你呢?"
"我一直在。"
窗外。七月的夜很热。蝉鸣很大。
但窗内。很静。
不是暴风雨前的静。是两个人都在。什么都不用担心的静。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选了。选了就不能回头。
但回头本来就不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