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一号。周日。下午四点。
陆廷霄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上。面前一盘花生。两瓶啤酒。一瓶开了。一瓶没开。
许知行坐在他对面。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他比上次见面瘦了。眼窝陷进去一点。颧骨更明显了。
秦警官坐在两个人中间。便装。没穿那件黑色的夹克。换了一件白色的polo衫。看起来不像警察。像刚从健身房出来的人。
"陆先生。"秦警官把花生壳剥了一颗放进嘴里。"你提交的材料。我们看了三遍。"
"嗯。"
"许知行的事。我们也核实了。"
陆廷霄看了一眼许知行。
许知行没有看他。低头剥花生。
"核实了什么?"陆廷霄问。
"核实了他2015年到2020年在经侦的任职记录。"秦警官说。"也核实了他2020年8月到2021年12月在象限科技的任职记录。两份记录之间有两个月的空白期。社保断了。银行流水断了。出行记录断了。"
"你们查到那两个月他在做什么了吗?"
"没有。"
"那你们怎么确定他是——"
"我们不确定。"秦警官说。"但有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许知行在经侦的档案里。有一份考核表。2019年。他被评为'优秀侦查员'。评语里写了一句话——'该同志具备长期潜伏能力。心理素质过硬。建议纳入特殊任务储备库。'"
陆廷霄看着许知行。
许知行终于抬起头。
"2019年12月。"他说。"陈九思开始筹建象限科技。我接到了任务。"
"什么任务?"
"接近他。进他的公司。拿到他的资金流向。"
"你怎么接近的?"
"我有一个大学同学。在凯盛做投资经理。通过他认识了陈九思。"
"然后呢?"
"然后我辞职。等了两个月。让社保和银行流水断掉。制造'离职后空白期'的假象。然后让同学引荐。面试。入职。"
"陈九思没有查你?"
"查了。他查了我在经侦的档案。但档案里没有'特殊任务'的标注。只有正常的任职记录。他看到的是一个做了五年经济犯罪侦查、辞职后找不到方向的人。"
"他信了?"
"他信了。因为他需要一个懂金融犯罪的人帮他管钱。"
陆廷霄沉默了。
"许知行。"
"嗯。"
"你在象限科技做了两年半。"
"嗯。"
"你签了那笔三千万的付款指令。"
"嗯。"
"那是你签的。"
"是我签的。"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任务。"
"什么任务?"
"证明那笔钱不是你父亲签的。"
陆廷霄的手攥紧了。
"你用你的签名。替我爸挡了一枪。"
"不是替你爸。"许知行说。"是替真相。"
"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那笔三千万的付款指令。从始至终。签字人都是我。你父亲没有签过任何一个字。"
"那他为什么收了?"
"因为他以为那是分红。"
"他不知道那笔钱是洗钱?"
"他知道是洗钱。但他不知道钱从哪来。陈九思告诉他——那是从一个境外基金来的。合法的钱。只是走一下他的账户。他信了。"
"他为什么信?"
许知行沉默了。
"因为他需要钱。"他说。"他需要钱把你送走。2021年10月。他想让你去英国。不是读书。是走。永远不要回来。"
陆廷霄低下头。
烧烤摊的烟从旁边的铁板上冒出来。羊肉的油脂滴在炭上。滋滋响。
"许知行。"
"嗯。"
"你今天来。不只是来说这些的。"
"不是。"
"那是什么?"
许知行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三天后。"他说。"七月二十四号。周三。"
"什么意思?"
"陈九思准备销毁最后一批证据。"
"什么证据?"
"服务器数据。纸质合同。还有——他和你父亲之间的往来记录。"
"在哪里?"
"恒远资本的老办公室。科技园B栋。十八楼。他一直留着。没退租。"
"为什么现在销毁?"
"因为并案申请被驳回了。"
陆廷霄拿起那张纸。
"驳回了?"
"嗯。"秦警官说。"法院认为两案事实关联不足以并案。恒远资本案独立审理。你父亲的案件另案处理。"
"那陈九思为什么还要销毁?"
"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我们查到他头上。"许知行说。"他最近在转移资产。一部分去了海外。一部分打散到了几个壳公司。但最后一批核心文件还在办公室。他准备周三晚上处理掉。"
"你们准备收网?"
秦警官看着他。
"我们准备行动。但需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能进去的人。"
"进去哪里?"
"恒远资本的办公室。"
"为什么需要?"
"因为门禁系统。只有两个人能刷开十八楼的电梯——陈九思。和你父亲。"
"我父亲?"
"嗯。他当年是合伙人。指纹和虹膜都录在系统里。2022年他被带走之后。权限没有注销。"
"为什么没注销?"
"因为没人想到他会进去。"许知行说。"陈九思觉得他这辈子出不来了。没必要注销。"
陆廷霄看着他们。
"你们要我用我父亲的权限进去?"
"不是用他的权限。"秦警官说。"是用你的。"
"我的?"
"你是他儿子。生物信息相似度很高。虹膜识别可以骗过。指纹不行。但电梯有备用方案——输入六位密码。密码只有两个人知道。陈九思。和你父亲。"
"我父亲不会告诉我。"
"他不用告诉你。"
"那怎么办?"
许知行从口袋里拿出另一张纸。
"你父亲在2022年2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给我?"
"不是。给我。他不知道我是经侦的人。他只知道我认识陈九思。"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了六个数字。"
"什么数字?"
"他说——'如果有一天廷霄知道了。告诉他。门禁密码是这六个数字。'"
陆廷霄的手停了。
"什么数字?"
许知行把那张纸推过来。
上面写着六个数字。
031782
"什么意思?"
"你出生的年月日。"
"1982年3月17号?"
"嗯。"
"我爸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嗯。"
陆廷霄低下头。
烧烤摊的烟熏得他眼睛有点酸。
"许知行。"
"嗯。"
"你2022年2月就知道这些?"
"嗯。"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现在才到时间。"
"什么时间?"
"你准备好的时间。"
他看着那张纸。
然后他抬起头。
"我进去。"
秦警官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站在对岸了。"
秦警官点了点头。
"周三晚上。十点。我们在楼下等你。"
晚上回到家。陆廷霄推开门。
沈星晚坐在画板前。亚麻面料铺了一地。她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一根线。从左边画到右边。中间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吃饭了吗?"
"吃了。烧烤。"
"和谁?"
"秦警官。许知行。"
她放下炭笔。转过身来。
"然后呢?"
"然后我进去了。"
"进哪里?"
他把事情说了。从许知行的卧底身份。到陈九思销毁证据。到门禁密码。到三天后。
他说了很久。
不是二十分钟。是四十分钟。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字。他都说出来了。
说完了。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密码是我生日。"
"嗯。"
"我爸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嗯。"
"他怕我进去。但他用我的生日做密码。"
"嗯。"
"他怕我知道。但他把密码告诉了许知行。"
"嗯。"
"他怕了一辈子。但他最后做的事。是在帮我。"
她站起来。走过来。不是坐在他旁边。是蹲在他面前。
"陆廷霄。"
"嗯。"
"你今天说了四十分钟。"
"嗯。"
"比上次多。"
"嗯。"
"比上上次也多。"
"嗯。"
"你终于不是在窗前站着了。"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天动了。"
"嗯。我动了。"
"动了就好。"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陆廷霄。"
"嗯。"
"三天后。"
"嗯。"
"我等你。"
"嗯。"
"不管几点回来。"
"嗯。"
"我都等你。"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
很近。
"沈星晚。"
"嗯。"
"我站在对岸了。"
"嗯。"
"你呢?"
"我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