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没有回他电话。
陆廷霄打了两次。第一次响到自动挂断。第二次直接被摁掉。
他没再打第三次。
他把那个号码存进了文档的最后一页。不是证据。是名字。许知行。他知道这个名字迟早会出现在某个地方——法庭上。笔录里。或者某份银行流水的签字栏旁边。
七月十六号。周三。
秦警官打来电话。不是通知。是问了一个问题。
"陆先生。你提交的材料里。关于许知行担任象限科技CFO的部分。你有原始文件吗?"
"有。工商年报。我从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下载的。2019年到2021年连续三年的年报。高级管理人员名单里都有他的名字。"
"你能把文件发给我吗?"
"可以。"
"发到这个邮箱。"
陆廷霄挂了电话。把三份年报PDF附在邮件里发了出去。然后他加了一句话——
「许知行。2015年至2020年任职于本市经侦总队金融犯罪侦查支队。2020年离职。2021年12月从象限科技离职。时间线存疑。建议核查。」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这不是猜测。是事实。工商年报上的名字不会错。经侦的离职记录也不会错。一个前警察。在陈九思的公司里做了两年半CFO。然后在案发前一个月辞职。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线。
他不知道这条线最终会指向哪里。但他知道——线已经画出来了。
沈星晚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卷新面料。
不是棉。是亚麻。深灰色。手感很粗。但垂感好。
"第三季的样衣。"她把面料摊在画板上。"我想用这个做'不接'系列的第一件。"
"为什么选亚麻?"
"因为亚麻会皱。"
"皱不好吧?"
"皱才好。"她用手指在面料上压了一道折痕。"你看。它记住了。但它不固定。你洗了它又变回去。它不抗拒被改变。但它不保存改变。"
他看着那道折痕。
"像人?"
"像。"
他低下头。
"沈星晚。"
"嗯。"
"你今天画了什么?"
"画了一根线。"
"什么线?"
"一根从左边画到右边的线。中间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了。"
"为什么断了?"
"因为笔没水了。"
"然后呢?"
"然后我换了一支笔。接上了。"
他看着她。
"换了一支笔。"
"嗯。"
"接上了。"
"嗯。"
"线断了。换一支笔。接上。"
"嗯。"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指上有铅笔的灰。
"沈星晚。"
"嗯。"
"我的笔没水了。"
"嗯。"
"但我换了一支。"
"嗯。"
"接上了。"
她看着他。
"接上了。"
七月十八号。周五。
方检察官的电话来了。
"陆先生。我们查了许知行。"
"查到什么了?"
"他2015年到2020年确实在经侦。金融犯罪侦查支队。科员。没有升职。2020年6月提交辞职报告。理由是个人发展。"
"2020年6月他去了哪里?"
"去了象限科技。担任CFO。2020年8月正式入职。"
"也就是说。他辞职和入职之间只隔了两个月。"
"嗯。"
"这两个月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没有社保记录。没有银行流水。没有出行记录。"
"没有记录?"
"嗯。像是消失了一样。"
陆廷霄沉默了。
"方检察官。"
"嗯。"
"许知行在经侦做了五年。然后辞职。两个月空白。然后去了陈九思的公司。当CFO。签了三千万的付款指令。然后案发前一个月又辞职。然后又——"
"然后又回到了陈九思身边。"
"嗯。"
"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觉得——"
他想了三秒。
"我觉得他不是陈九思的人。"
"什么意思?"
"我觉得他是经侦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先生。"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一个前经侦警察。在陈九思的公司里做了两年半CFO。签了三千万的付款指令。然后辞职。然后又回到陈九思身边。你说是经侦的人?"
"嗯。"
"为什么?"
"因为那两个月空白期。没有记录。不是消失了。是去执行任务了。"
"什么任务?"
"卧底。"
"……"
"许知行是经侦安插在陈九思身边的。"
"你有证据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一件事。"
"什么事?"
"他给我看了那段录音。"
"什么录音?"
"他第二次来找我的时候。给我听了一段录音。录音里有两个人在说经侦立案的事。其中一个说——'他疯了?'另一个说——'可能吧。'你知道这段录音是谁录的吗?"
"谁?"
"许知行。"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段录音有引擎声。是车的引擎。但背景里有一个声音。很轻。是电台。97.2。交通广播。我听过的。那是经侦支队门口那条路上的频率。许知行在经侦做了五年。他习惯听那个频率。他开车的时候开着电台。录音的时候没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陆廷霄。"
"嗯。"
"你确定?"
"确定。"
"如果他是经侦的人——"
"那他签的那笔三千万。就不是陈九思让他签的。"
"那是什么?"
"是证据。"
晚上。陆廷霄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
他盯着许知行的号码。
然后他打了一个字:
「你是。」
发送。
许知行没有回。
过了十分钟。手机亮了。
「你知道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录音里的电台。97.2。」
对方沉默了很久。
然后手机又亮了:
「你比你爸聪明。」
陆廷霄看着屏幕。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
「我不需要比你爸聪明。我只需要知道真相。」
对方回:
「真相很贵。」
他回:
「我有。」
对方回:
「什么?」
他回:
「一根线。」
对方没有再回。
沈星晚从里间走出来。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亮着。
"陆廷霄。"
"嗯。"
"你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许知行是谁了。"
"谁?"
"经侦的人。卧底。"
她坐下来。
"你怎么知道的?"
"一段录音。一个电台频率。"
"就这些?"
"就这些。"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又动了。"
"嗯。"
"动了什么?"
"动了一条线。"
"什么线?"
"从许知行。到陈九思。到恒远资本。到那笔三千万。线画出来了。"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陆廷霄。"
"嗯。"
"线画出来了。"
"嗯。"
"然后呢?"
"然后等它干。"
窗外。七月的夜很热。蝉鸣很大。
但窗内。很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