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号。周一。
陆廷霄站在经侦支队三楼的走廊里。
他妈坐在笔录室里。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秦警官的声音。很平稳。问一句。她答一句。
「钱收到之后您做了什么?」
「存了定期。三年期。」
「为什么存定期?」
「因为那不是我的钱。」
「您知道汇款方是恒远资本吗?」
「不知道。我以为是老陆的工资。」
「您丈夫当时还有工资?」
「……我不知道。他没说。」
陆廷霄靠在墙上。闭着眼。
五十万。他妈没动。不知道来源。这是事实。法律上够不够成"掩饰隐瞒犯罪所得"要看主观明知。但主观这东西——在法庭上是一把橡皮尺子。量你的时候是松的。量别人的时候是紧的。
他睁开眼。
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
不是秦警官。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四十多岁。西装。领带。公文包。走得很快。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一眼。
"陆廷霄?"
"你是?"
"市检。金融检察部。姓方。"
陆廷霄站直了。
"方检察官。"
"你母亲的材料我们看了。秦队把案子移过来了。恒远资本涉嫌单位犯罪。你父亲的案子可能要启动再审。"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恒远资本被定罪。你父亲作为合伙人之一。他的案子会被重新审查。但——"
他停了。
"但什么?"
"但陈九思的律师团队今天上午提交了一份申请。"
"什么申请?"
"申请将恒远资本案与你父亲的洗钱案并案处理。理由是——两案存在事实关联。并案后由同一合议庭审理。"
"这有什么问题?"
方检察官看着他。
"并案之后。陈九思和你父亲就是同案犯。"
"同案犯怎么了?"
"同案犯之间。互相指证。量刑上是从犯减、主犯加。陈九思申请并案。是在赌一件事。"
"赌什么?"
"赌你父亲会指认他为主谋。而他指认你父亲为主谋。谁先开口谁有利。"
陆廷霄的手攥紧了。
"我父亲不会开口。"
"为什么?"
"因为他不会出卖别人。"
"但他会出卖自己?"
"……什么意思?"
"他已经在里面了。三年了。如果他不指认陈九思。并案之后。陈九思会指认他。他可能再加刑。"
陆廷霄靠在墙上。
"方检察官。"
"嗯。"
"你跟我说这些。是来通知我的。还是来——"
"来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提交给秦队的那份材料。关于资金流向的。你确定吗?"
"确定。"
"每一笔?"
"每一笔。"
"如果陈九思说——那些钱是你父亲操作的。你父亲说——那些钱是陈九思操作的。你站哪边?"
"我站证据。"
"证据是什么?"
"银行流水。股权结构。工商信息。都在材料里。"
"那些是静态的。动态的呢?"
"什么动态?"
"资金实际由谁控制。决策由谁做出。壳公司由谁注册。这些——你确定吗?"
陆廷霄沉默了。
"陆廷霄。"
"嗯。"
"你举报了你父亲第二次。但这一次。你不是在云帆的会议室里按发送键。你是在法庭上。"
"我知道。"
"你准备好了吗?"
他看着方检察官。
"没有。"
"那你去准备。"
方检察官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陆廷霄站在原地。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笔录室。
他妈坐在椅子上。面前一杯水。手在抖。
"妈。"
她抬头看他。
"廷霄。"
"结束了?"
"嗯。"
"走吧。回家。"
他扶她站起来。
她靠在他胳膊上。很轻。像一片叶子。
"廷霄。"
"嗯。"
"方检察官说的那些话。你听到了?"
"听到了。"
"你爸不会指认陈九思的。"
"我知道。"
"但他也不会承认是主谋。"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我帮他。"
"怎么帮?"
"帮他证明他是被胁迫的。"
"用什么证明?"
他停下脚步。
"用数字。"
"数字能证明胁迫?"
"数字能证明一切。"
下午。陆廷霄回到家。
沈星晚不在。小唐说她去面料市场了。
他打开电脑。不是做模型。不是写材料。
他打开了一个他建了三个月的文件夹。
里面是所有关于恒远资本、象限科技、云帆中心项目的资料。工商信息截图。银行流水截图。股权穿透图。时间线。资金路径图。
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他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恒远资本案——资金控制关系分析」
他开始写。
不是给合规部看的那种。不是给经侦看的那种。是给法庭看的那种。
他写了一个事实——
2021年11月17号。三千万从象限科技打到陆振华个人账户。
但在这之前。2021年8月到10月。象限科技的所有付款指令。签字人不是陆振华。不是陈九思。是——
许知行。
他查到了。工商信息里没有。但他找到了象限科技2019年到2021年的年报。年报里有一栏——「高级管理人员」。
许知行。担任CFO。2019年6月到2021年12月。
也就是说——那笔三千万的付款指令。最终签字人是许知行。
而许知行是谁?
是陈九思的人。
他在2021年12月辞去了象限科技CFO的职务。然后——去了经侦。做了五年警察。然后——辞了职。又回到了陈九思身边。
一个在陈九思和经侦之间来回走的人。
陆廷霄盯着屏幕。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拿起手机。拨了许知行的号码。
响了五声。接了。
"陆先生。"
"许知行。"
"嗯。"
"你是象限科技2019年到2021年的CFO。"
沉默。
"你怎么知道的?"
"工商年报。"
"然后呢?"
"那笔三千万。是你签的字。"
"……"
"许知行。"
"嗯。"
"你以前是警察。你知道什么是胁迫。"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帮陈九思做这件事?"
"……"
"许知行?"
"陆廷霄。"
"嗯。"
"有些事。不是帮不帮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是出不出得去的问题。"
电话挂了。
陆廷霄放下手机。
然后他打开文档。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2021年11月17日三千万付款指令签字人:许知行。时任象限科技CFO。陈九思亲信。」
他看着那行字。
然后他点了保存。
晚上。沈星晚回来了。
她推开门。看到他坐在电脑前。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带妈去做笔录了?"
"嗯。"
"顺利吗?"
"顺利。"
"然后呢?"
"然后方检察官来了。"
"方检察官?"
"市检的。"
他把今天的事说了。从方检察官的话。到并案。到许知行是签字人。到那行字。
他说了二十分钟。
没有停。没有喘气。
说完了。他看着她。
"沈星晚。"
"嗯。"
"我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找到了证明我爸是被胁迫的证据。"
"什么证据?"
"许知行签的字。"
她看着他。
"陆廷霄。"
"嗯。"
"你今天说了二十分钟。"
"嗯。"
"比上次多。"
"嗯。"
"比上上次也多。"
"嗯。"
"你终于不是在窗前站着了。"
他看着她。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今天动了。"
"嗯。我动了。"
"动了就好。"
她走过来。不是抱他。是坐在他旁边。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2021年11月17日三千万付款指令签字人:许知行。」
"陆廷霄。"
"嗯。"
"这一行字。能救你爸吗?"
"不一定。"
"那能做什么?"
"能证明——那笔钱不是他签的。"
"然后呢?"
"然后法庭会问——那他为什么收了?"
"你怎么答?"
"答——因为他以为那是给我出国的钱。"
"法庭信吗?"
他想了想。
"信不信是法庭的事。我说不说我的事。"
她看着他。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陆廷霄。"
"嗯。"
"你动了。"
"嗯。"
"动了就别停。"
"不停。"
"一直动。"
"一直动。"
窗外。七月的夜很热。蝉鸣很大。
但窗内。很静。
不是暴风雨前的静。是两个人都在。什么都不用担心的静。
因为有些东西已经选了。选了就不能回头。
但回头本来就不是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