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行第二次出现是在七月的第一个周五。
下午四点。陆廷霄刚从超市回来。塑料袋里装着鸡蛋、西红柿、一把葱、两盒豆腐。沈星晚说晚上做西红柿鸡蛋汤和麻婆豆腐。他说好。
他走到楼下。单元门口。
许知行站在那里。
不是上次那种"我来敲门"的站法。是靠着墙。双手插在口袋里。像在等人。
"陆先生。"他直起身子。
陆廷霄把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
"许先生。"
"我来了两次了。"
"嗯。"
"第一次你没去吃饭。第二次——"他看了一眼陆廷霄手里的塑料袋,"你买菜。"
"嗯。"
"你变化挺大。"
"人总会变的。"
许知行笑了。不是冷笑。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
"陈先生让我再来一趟。"
"还是吃饭?"
"不是。"
"那是什么?"
"是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许知行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这次不是照片。是一段录音。
他把手机递给陆廷霄。
"你听听。"
陆廷霄接过来。按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太清晰。像是在车里录的。有引擎声。
「……经侦那边已经立案了。恒远资本的事。陈九思的名字在里面。」
另一个声音。更模糊。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有人提交了材料。很详细。工商信息、流水、股权结构。比上次多。」
「谁提交的?」
「不知道。但署名是陆廷霄。」
「他疯了?」
「可能吧。他爸在里面。他妈在外面。他自己——」
录音断了。
陆廷霄把手机还给许知行。
"你给我听这个做什么?"
"让你知道——经侦已经立案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去做了笔录。"
许知行看着他。
"什么时候?"
"六月底。"
"秦警官?"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他。"
"你认识秦警官?"
"我以前在经侦做过。"
陆廷霄愣了一下。
"你以前是警察?"
"嗯。2015年到2020年。经济犯罪侦查支队。"
"那你现在——"
"现在是陈九思的人。"
"为什么?"
许知行沉默了。
"许先生。"
"嗯。"
"你给我听这段录音。是想告诉我什么?"
"想告诉你——陈先生说,立案了。但立案不等于定罪。中间有很多事可以做。"
"什么事?"
"比如——证据灭失。比如——证人改口。比如——举报人撤回材料。"
"你是在威胁我?"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来告诉你——你还有选择。"
"什么选择?"
"撤回材料。经侦那边可以协调。恒远资本的事可以私了。你父亲的案子——"
他停了一下。
"我父亲的案子怎么了?"
"可以申请再审。"
"再审?"
"如果你撤回材料。陈先生愿意出面。证明你父亲是被胁迫的。提供证词。协助法院重新审理。"
陆廷霄看着他。
"陈九思愿意证明我父亲是被胁迫的?"
"嗯。"
"为什么?"
"因为他需要你撤回材料。"
"他为什么需要我撤回材料?"
"因为经侦立案了。他的名字在里面。如果他被查,很多人会被牵出来。"
"包括谁?"
"包括云帆的人。包括凯盛的人。包括——"
他停了。
"包括谁?"
许知行看着他。
"包括你妈。"
陆廷霄的手猛地攥紧了塑料袋。鸡蛋在里面晃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妈的账户。2021年9月。有一笔钱打进来。五十万。汇款方——恒远资本。"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撤回材料。经侦会查那笔钱。你妈会被约谈。她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涉嫌掩饰隐瞒犯罪所得。"
陆廷霄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你妈的账户。2021年9月。五十万。恒远资本打给她的。"
"那笔钱是我爸打给她的。不是恒远资本。"
"汇款方是恒远资本。银行流水上写的。"
"那是我爸的钱。"
"法律上不是。法律上那是恒远资本的钱。你妈收了。没有申报。没有说明来源。"
"她不知道那是——"
"她知不知道是她说的。但银行流水是事实。"
陆廷霄低下头。
塑料袋在他手里勒出了印子。
"许先生。"
"嗯。"
"你今天来。不是来给我选择的。"
"是来做什么的?"
"是来让我选的。"
许知行看着他。
"陆廷霄。"
"嗯。"
"陈先生说——你是一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我不是一个聪明人。"
"那你是什么?"
"我是一个说了两次真话的人。"
"第三次呢?"
"第三次也是真话。"
许知行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什么好?"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陆廷霄。"
"嗯。"
"你妈的那笔钱。你最好查一下。"
"我会的。"
"查清楚之后——"
"然后呢?"
"然后你还是会说真话。"
许知行走了。
陆廷霄站在单元门口。塑料袋里的鸡蛋还在晃。
他拿出手机。给沈星晚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
"沈星晚。"
"嗯。你怎么了?声音不对。"
"许知行来了。"
"他又来了?"
"嗯。"
"说什么了?"
"他说经侦立案了。他说陈九思愿意证明我爸是被胁迫的。条件是——我撤回材料。"
"你撤回吗?"
"不。"
"那他说什么?"
"他说我妈的账户有一笔钱。五十万。2021年9月。汇款方是恒远资本。"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星晚?"
"……我听到了。"
"你什么感觉?"
"我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他在用你妈威胁你。"
"嗯。"
"你怕吗?"
他想了想。
"怕。"
"怕什么?"
"怕我妈有事。"
"那怎么办?"
"查。"
"查什么?"
"查那笔钱。查我妈的账户。查清楚。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说真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廷霄。"
"嗯。"
"你今天又说了。"
"嗯。"
"说什么?"
"说我会查。然后说真话。"
"然后呢?"
"然后你在我旁边。"
"嗯。我在。"
他挂了电话。
站在单元门口。七月的太阳很毒。晒得他眯起眼。
塑料袋勒得手疼。他把鸡蛋和豆腐拿出来。用胳膊夹着。腾出手来打开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沈星晚。不是秦警官。
是他妈。
响了很久。八声。接了。
"廷霄?"
"妈。"
"怎么了?"
"你账户里有一笔钱。"
"什么钱?"
"2021年9月。五十万。恒远资本打给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妈?"
"……有。"
"那笔钱是什么?"
"你爸给我的。"
"你爸给你的为什么走恒远资本的账户?"
"因为他当时没有钱了。"
"什么意思?"
"他的账户被冻结了。2021年8月。他所有的账户。他让我开一个新账户。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陈九思打了一笔钱进来。说是分红。你爸让我收下。存起来。"
"存起来做什么?"
"存起来等你VP坐稳了。给你当启动资金。"
陆廷霄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
"嗯。"
"那笔钱你还在吗?"
"在。"
"没动?"
"没动。我存了定期。三年期。还没到期。"
"多少钱?"
"五十万。加上利息。五十二万三千。"
"你一分没动?"
"一分没动。"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的钱。"
他低下头。
单元门口的墙上有一道裂缝。很小。比天花板上的那条小。
"妈。"
"嗯。"
"那笔钱你留着。别动。经侦可能会找你。"
"……我知道。"
"你别怕。"
"我不怕。"
"你不怕?"
"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笑了。
"妈。"
"嗯。"
"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回家看你。"
"好。我做饭给你吃。"
"做什么?"
"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
电话挂了。
陆廷霄站在单元门口。太阳很毒。但他不觉得热。
他拿着鸡蛋和豆腐。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停下来。
拿出手机。给秦警官发了一条消息:
「秦警官。我母亲账户有一笔钱需要说明。2021年9月。五十万。汇款方恒远资本。收款方我母亲。我母亲不知情。钱未动用。存在银行。需要我带她去做笔录吗?」
秦警官回得很快:
「需要。下周一带她来支队。」
他收起手机。
继续上楼。
走到门口。敲门。
"谁?"沈星晚的声音。
"我。"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哭了?"
"没有。"
"你眼睛红了。"
"太阳太毒了。"
"骗人。"
"嗯。"
她拉他进来。关上门。
然后她抱住他。
不是那种轻轻的抱。是用力的。像抱一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人。
"陆廷霄。"
"嗯。"
"你妈没事。"
"嗯。"
"那笔钱她没动。"
"嗯。"
"她不怕。"
"嗯。"
"你也不怕。"
"嗯。"
"那我也不怕。"
他低下头。
额头抵在她的肩膀上。
很轻。
"沈星晚。"
"嗯。"
"我妈的五十万。下周一带她去做笔录。"
"嗯。"
"然后经侦会继续查。"
"嗯。"
"然后陈九思会坐不住。"
"嗯。"
"然后——"
"然后你还在。"
"嗯。我还在。"
窗外,七月的蝉鸣很大。
但窗内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