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五十三分。
沈砚秋站在Genesis医疗中心正门口。九月的晚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扎,散在肩膀上,发尾扫过锁骨。她穿了一件黑色薄风衣——林晚从她妈房子里翻出来的,袖口磨得起毛了,但版型还在。里面是病号服换下来的那件白色棉T,领口有点大,露出半截锁骨和一小片产后还没消下去的妊娠纹。
她没化妆。不需要。顾言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
正门是自动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外面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里面是那份假协议,三页纸,陆沉舟用了一个半小时改出来的。条款看起来和原件一模一样,但每一条的触发条件都埋了反向约束。林晚做的复印件——安安的出生证明,假的,但纸张和印章都是真的,从沈氏旧档案里调的同批次空白件。
笔迹不对。
她练了一下午。陆沉舟坐在旁边看着她写,摇了摇头。
"你签了五年'沈砚秋'。你的笔迹已经变成他的版本了。"
"什么意思。"
"你签协议的时候手在抖。每一笔都刻意放慢。你以为那是稳,其实那是怕。"他拿过笔,在纸上写了一遍,"你签给我看。"
她又写了一遍。
"还是不对。"他说,"你签自己的名字像在写别人的。你得签得像你不在乎。"
"我签了五年了。我怎么不在乎。"
"那你签得像你烦了。"
她写了第三遍。这次快了一点。笔画连在一起,"沈"字的最后一钩甩出去,像在赶一只蚊子。
"这个行。"他说。
她把那张纸揉了。
现在她站在门口,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捏着那支钢笔。银灰色的。笔帽扣得很紧。陆沉舟刻的那行字贴在笔管里,她没再看过。
停车场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感觉到——陆沉舟在某个地方。车里。柱子后面。她不知道具体位置。但她知道他在。
七点五十八分。
一辆黑色轿车从停车场入口驶进来,停在大门正对面。车牌被遮了。驾驶座下来一个人,不是顾言。是那个送花的人——上次在儿科走廊出现的,顾言的手下。
他走到副驾那边拉开门。
顾言下来了。
深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像是刚从某个场合脱身。他站在车旁边,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她熟悉的弧度——不是笑,是确认。确认她来了。确认她服从了。
"准时。"他说。
"你说八点。"
"我说八点。你没让我等。"他往前走了两步,离她大概三米远,"安安呢。"
"在楼上。"
"我要见他。"
"协议签完再谈。"
"沈砚秋。"他叫她的全名。不是"小秋",不是"砚秋",是"沈砚秋"——像在念一份合同的抬头,"你带了一份复印件来。不是原件。我看得出来。"
她没动。
"你风衣口袋里还有别的东西。左手边的口袋。鼓的。"他笑了一下,"你从来不把手机放左边。"
她左手口袋里是一部备用机。林晚给的。里面只有一条通讯录——陆沉舟的号码。按一下拨出,三秒接通。
"顾言。"
"嗯?"
"你要签就签。不签我走。"
他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变成了琥珀色。那种颜色她太熟悉了——每次他要动手之前,眼睛都会变成这个颜色。
"好。"他退了一步,从车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引擎盖上,"原件在这里。你签你的,我签我的。交换。"
她走过去。
引擎盖是温的。车刚熄火的余温从金属表面透上来。文件夹摊开,三页纸。和她手里那份长得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第二页第三条的字体间距有细微差别。她手里的版本是陆沉舟改过的,第三条的"触发条件"四个字用的是宋体,原件用的是仿宋。
她低头看自己的那份。
顾言也低头看。
她翻开第一页。标题:《沈氏集团股权转让及婚姻协议》。
她翻开第二页。第三条。仿宋。不是宋体。
她翻到第三页。签名栏。
"笔。"她说。
顾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支笔。黑色签字笔。她没接。
"用自己的。"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钢笔,拔开笔帽。
顾言的眼睛在她拔开笔帽的一瞬间眯了一下。
银灰色。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支万宝龙。
"新笔。"
"嗯。"
"沈知远的?"
她没回答。笔尖落在纸上。
"沈"字。快。连笔。最后一钩甩出去。
"砚"字。顿了一下。第二笔的横拉得很长。
"秋"字。最后一笔捺下去,收住了。
她签完了。
抬起头。顾言看着签名栏。看了三秒。
"笔迹不对。"
"什么?"
"你签的'沈'字。最后一钩。你以前是往上挑的。今天往下压。"他拿起文件夹凑近了看,"'秋'字的捺。你以前收笔会抖。今天没抖。"
她站在那里。风把她的头发吹过脸颊。
"人会变。"
"笔迹不会。"他放下文件夹,"沈砚秋。你签了五年。每一份协议的签名我都有存档。你今天这个——"他摇了摇头,"不是你的。"
"你觉得我造假。"
"我觉得你在试。"他把文件夹合上,"你拿了一份改过的协议来。条款你改过。我的人刚才用手机拍了发给我律师。回复还没到。但我不需要律师。我认识你的字。"
她的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那你想怎样。"
"我想见安安。"
"我说了签完再谈。"
"你没签。"他往前一步。离她不到一米。"你签的是一份你以为我会信的东西。但我不信。"
他伸手去拿她手里的文件袋。
她没给。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节。凉的。他的手永远是凉的。
"沈砚秋。"
"别碰我。"
"你怕什么。"他的声音压低了,"你以为你今天来了就能全身而退?你以为带一支新笔、签一个假名就能骗过我?"
她后退一步。
他的手追过来。不是抓她——是去拿文件袋。她往左闪。高跟鞋——不,她穿的是平底鞋。脚底在地面上打了一下滑。
她撞到了一个人。
不是陆沉舟。
是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站在停车场和正门之间的阴影里。她撞上去的时候他没动,像一堵墙。
右手小指缺失。
她抬头。口罩。帽子。和监控里一样。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她只看到了一瞬间。深色的。没有表情。
然后他伸手。不是扶她。是扶住了她手里的文件袋。
"小心。"他说。声音很哑。像很久没说话的人。
顾言停住了。
他看着这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意外。
"你怎么在这里。"
"路过。"男人的声音从口罩后面闷出来。
"路过。"顾言重复了一遍。他的手从文件袋上收回来。退了半步。"你跟了她?"
"没有。"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
男人没回答。他低头看了一眼沈砚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文件掉了。"他把文件袋递还给她。手指——右手小指的位置空了。断口平整,像是很多年前就失去的。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抖。
"不客气。"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没有回头。
顾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角落。
"你认识他。"沈砚秋说。
"不认识。"
"你认识。"
"我说了不认识。"顾言的语气硬了,"一个路人。扶了你一下。你至于吗。"
"你叫他'你怎么在这里'。你认识他。"
顾言看了她一眼。那种琥珀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沈砚秋。你今天带了太多东西来。一支新笔。一份假协议。还有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断指男人。"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不是确认。是觉得有趣。"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麻烦了。"
他把文件夹拿起来,塞回车里。
"八点半之前把原件送到我办公室。安安的出生证明原件。不是复印件。"他拉开车门,"还有——换一支笔签。用你自己的那支。万宝龙。黑色。笔帽有划痕的那支。"
他坐进车里。车窗摇下来。
"你以前那支笔。沈知远送你的。你还在用吗。"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钢笔。
"不用了。"
"可惜。"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她站在原地。晚风吹过来。文件袋在手里攥出了褶皱。
停车场里。阴影里。陆沉舟从一根柱子后面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脸上没有表情。
"你看到了。"她说。
"看到了。"
"那个人——"
"右手小指缺失。对。"他走到她面前。停了两步远。"他扶了你。"
"他接了文件袋。"
"他接了文件袋。"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他看着她的脸。"你撞上去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你怕了。你的瞳孔放大了。"
"你看得到瞳孔。"
"我看得到一切。"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个人走了。停车场出口有监控。我让人追。"
"追什么。"
"追他是谁。顾言认识他。他叫顾言'你怎么在这里'。不是'你怎么来了'。是'你怎么在这里'。说明他不应该在这里。"
"不应该在这里。"
"对。他不应该在Genesis正门口出现。说明顾言不知道他会来。他是自己来的。"
"他为什么来。"
"不知道。"他收起手机,"但你安全了。"
"什么意思。"
"顾言走了。他没拿到文件。他没见安安。他甚至没来得及验你的签名。"他低头看着她,"你赢了第一个回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钢笔。
"我没赢。他让我八点半送原件。"
"八点半。"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一分。"还有四十九分钟。"
"我不可能送。"
"不送。"他说,"我们换个打法。"
"什么打法。"
"他不是要安安的出生证明吗。给他。"
"原件不能给。"
"不给原件。给一个他没法用的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门禁卡,"Genesis的档案室里有一份安安的出生记录。不是出生证明。是入院登记。上面有你的签名和安安的指纹。没有公章。没有法律效力。但看起来像真的。"
"他分不出来吗。"
"他分不出来。他没见过安安的出生证明原件。他手里只有编号。"他把卡放在她手心里,"档案室在十五楼。你上去拿。我帮你做一份。八点半之前送到他办公室。"
"他办公室在哪。"
"城北。诚远贸易。写字楼十二层。"
"你让我一个人去城北。"
"不是一个人。"他看着她,"我跟着。但这次不在停车场。在你旁边。"
她看着他的眼睛。
深棕色。瞳孔很黑。路灯照进去,有一小片反光。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他没退。
"陆沉舟。"
"嗯。"
"你刚才在停车场。为什么不早出来。"
"因为那个人比你先动了。"他说,"如果他没出现,我会在顾言碰你之前出来。但他出现了。我需要看清楚他是谁。"
"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脸。口罩下面。我见过他。"
"在哪见过。"
他沉默了两秒。
"沈知远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