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得旺起来，阿鬼用几块石头把火架子重新搭了一遍，又把鳄鱼肉切成大小不一的条，用削尖的树枝串好，架在火边慢慢烤。肉皮被火一燎，卷起来，油脂滴下去，发出极响的“滋啦”声。

苏婉清把处理好的小鱼也串了，撒了点阿鬼带回来的野葱段。林枫负责看着小龙虾。那些虾还活着，被林枫一串串从背壳中间穿过去，钳子乱夹，白灵看得直往后躲。

“你穿虾能不能别当着我面弄。”白灵说，“这玩意死前还能反抗，太残忍了。”

“那你等会别吃。”林枫把穿好的虾往火上一放，虾壳没一会儿就红透了，发出极浓的河鲜味。

“我又没说我不吃。”白灵挪了挪位置，眼睛已经盯上最大那只。

阿鬼另找了个旧铁罐，把发菜洗干净丢进去，倒上水，架在火边慢慢煨。水一滚，发菜就散成极细的黑丝，在汤里一浮一浮，看着不起眼，汤却渐渐有了颜色。

林枫凑过去闻了闻：“这味道有点怪，说不出来。像海带，又像木耳。”

“正常。”阿鬼说，“发菜就是吃个滑口。煮久了就烂了，没什么味。等汤出了鲜，再放点野葱和盐就行。”

“哪来的盐？”白灵问。

阿鬼从自己包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粗盐粒。白灵眼睛亮了：“你连盐都有！”

“前几天在加油站便利店顺的。”阿鬼把纸包放回怀里，像说什么极普通的事。

林枫撇撇嘴：“你倒是样样俱全。”

“没点准备，怎么跟你们在野外转。”阿鬼说。

没多久，鱼肉烤好了，虾也红透了。苏婉清用叶子垫着，把食物一份份摆好。白灵第一口咬下虾肉，烫得直吸气，又舍不得吐。林枫撕下一条鳄鱼腿肉，嚼了几口：“有嚼劲，跟鸡肉差不多，但更腥点。要是有点辣味就绝了。”

“你上次还说芥末不行。”苏婉清说。

“那不一样。”林枫说，“芥末是甜的，辣味才是烤肉灵魂。”

白灵喝了一口发菜汤，眉头慢慢松开：“这个汤好鲜啊，喝下去暖乎乎的。你别说，这种地方能吃到这个，挺可以了。”

“这不比那十块钱两盒的寿司强？”林枫说。

“你别提那个。”白灵脸色一暗，“谁提我跟谁急。”

阿鬼没参与。她靠着石头，一手端着汤，一手拿着烤鱼，慢慢吃。火光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苏婉清忽然说：“我们下一步怎么办？玄诚还在那帮人手里。沈知也没回来。”

林枫咬着肉停了一下：“先休息。天亮了再摸回去。玄诚不是短命相，那帮人既然没当场杀他，就说明他还有用。”

“如果人家要拿他当饵呢？”白灵问。

“那就更得想好再去。”林枫说，“现在乌漆麻黑冲过去，树上还有狙击手，跟送死没区别。”

阿鬼点头：“明早我再去探。你们留在这，把车看好。”

几人没再说话。只有火堆里的木柴偶尔“噼啪”一响，像夜里唯一的动静。远处河面上浮起一层极薄的雾，白茫茫的，贴着水面慢慢散。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后头，四周更暗了。

林枫吃完最后一串虾，舔了舔手指：“等这破事完了，我高低得找家正经馆子吃顿好的。”

“你先把债还了。”苏婉清说。

“扫兴。”林枫仰面躺下，手枕在脑后，望着天。

白灵也靠过来，小声嘟囔：“我也想睡软床。”

“睡吧。”林枫说，“明早我叫你。”

第二天一早，林枫睁开眼，阿鬼正用几根湿柴把剩下的鳄鱼肉架起来。烟从青灰的余烬里升起来，肉条被熏得发紧，颜色一点点变深。阿鬼翻得很慢，每翻一次，就撒一点粗盐。

“你什么时候起的？”林枫坐起来，嗓子还有点哑。

“没多久。”阿鬼说。

她没抬头，又翻了一遍肉，等表面都干透了，才用刀挑起来，用大叶子一包：“这个能放一阵。带着。后面不一定有功夫再弄吃的。”

林枫接过来，沉甸甸的，还温着。烟熏味混着粗盐的咸气，直往鼻子里钻。林枫把熏肉放进系统储物格里，又去叫白灵。白灵翻了个身，把外套蒙在脸上，像只不愿出窝的猫。

“醒醒，走了。”林枫拍了拍她。

“天都没亮透……”白灵嘟囔着坐起来，头发乱得像草窝。

苏婉清已经醒了，坐在石头上漱口。阿鬼把火堆用土压灭，又检查了一遍车。等人都上车，她发动引擎，把车头转向昨晚来的方向。

“先去哪？”苏婉清问。

“绕到河滩侧后方看看。”阿鬼说，“那帮人如果真是打捞队，白天肯定还会下水。我们得找一个能看得见他们，又不被他们发现的位置。”

林枫“嗯”了一声。车开出去没多久，林枫回头看，白灵半睁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像随时要睡过去。

“你昨晚没睡好？”林枫问。

“我梦见那堆鳄鱼了。”白灵含含糊糊地说，“还有一条会说话的，说我们把它媳妇扔河里了。”

林枫笑了一声：“那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媳妇是个硅胶的。”白灵说完，自己先乐了，又往苏婉清身上倒。

苏婉清把她的脑袋拨开，说：“你俩可真行。”

路还是那么窄，两边的树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车在阴影里穿了一阵，又慢慢开进一片开阔地。天光一下亮起来，照得挡风玻璃上全是水汽。阿鬼没有停，只把速度又放慢了些。前面开始出现矮坡和碎石地，车颠了几下，白灵“哎”了一声，彻底坐了起来。

“快到了？”她问。

“快了。”阿鬼说，“前面有个旧码头，从那里能绕到他们营地后头的坡上。”

林枫抬头望去。坡下是一条极缓的河道，水色黄绿，比昨晚的湖差得远。几根烂木桩斜插在河岸上。

“这地方又是哪？”白灵趴在车窗上。

“旧码头。”苏婉清说，“看那些桩子，以前应该有船靠过。”

阿鬼把车停在一排矮树后面。几人从车上下来，猫着腰走到坡边。河风从下面卷上来，又潮又腥。林枫半蹲着，朝远处看。果然能看见那帮人的营地了。帐篷还在，人比昨天多了些。几辆越野车并排停着，有人正从车上卸东西。河面上还多了条充气船，停在离岸几十米的地方，上面蹲着两个人。

“他们扩大了。”苏婉清低声说。

“人也多了。”阿鬼说，“从装备和动作看，像是准备长时间作业。”

“玄诚呢？”白灵问。

林枫扫了一圈。好一会儿，才在营地最边上看见一顶小帐篷。有人端着水走进去，又出来。玄诚仍靠在帐篷边，没动，像睡着，又像醒不过来。

“还活着。”林枫说。

阿鬼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炭条，就着地上画了个极粗的圈：“白天别动。他们在这，这，这，都设了点。那个坡上还有暗哨。我们在这，能看见他们，但他们抬头也能看见我们，所以别晃。”

“那怎么办？干等？”白灵蹲下来。

“等他们开始下河。”阿鬼说，“水下作业会吸走大部分人手。到那时再想怎么把玄诚带出来。”

此时另一边，距他们几里外，另一条盘山路上。

一辆暗红色小车拐出林间公路，停在那座湖的北岸。

车门打开，下来两个年轻女人。

一个长发，戴顶宽檐草帽，穿件浅色防晒外套，底下是牛仔短裤，赤着脚。另一个头发更短，穿条吊带裙。短发那个一下车就朝湖面张望。

“还是这里清净。”长发那个说，“不像某些游泳池，全都是些没素质的小孩，水也脏得要命。”

“可是这里没救生员啊。”短发那个有点犹豫。

长发那个双手一叉腰：“去什么游泳池。那水几个星期才换一次，表面飘着一层油和沫子，谁知道有没有人在里面尿。这里多好，水清，又没人。”

“但……”

“别但是了。”长发那个打开后车厢，拿出两个塑料袋，把其中一个丢给短发那个，“快换上，趁太阳还没完全出来，水温正好。”

她背过身去，把防晒外套一脱，里面早换好了深绿色连体泳衣。又去解牛仔短裤的扣子，把裤子褪下来，鞋子踢到一边。她扭头冲短发那个笑了一下，就朝湖里走。

“好凉快。”她踩进水里，一点点往下走，等水没过腰，整个人往前一扑，游了出去。

短发那个还站在车边，抱着塑料袋左右看了看。这地方除了风就是树，静得只听见鸟叫。她犹豫着侧过身，慢慢脱下吊带裙，露出里面那套淡蓝色两件式泳衣。她换好后，在岸边坐了会儿，又抬头去看湖面。

长发那个已经游远了，整个人在水里一起一伏，游到湖心时，她回头朝岸上喊：“下来啊！可凉快了！”

短发那个站起来，朝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脚踝，又没过小腿。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扑，也开始游。

湖面重新被推开两道细纹。两个人在蓝灰色的水里慢慢往深处去，岸上只留下那辆暗红色小车，和几件脱下的衣服。

短发那个游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她低头往水里看。水很清，但极深，越往下越黑，像从脚底一直通到地心。她有点发慌，抬头喊：“等等我！”

长发那个没听见。她已经游到湖心，正往水里潜。她带了台小相机，潜到水下时还按了两下快门。水泡从她嘴边冒出来，一串串往上浮。

忽然，她手上的相机一滑。

那相机打着旋往深水里掉。她立刻翻身扎下去。水极凉，光线一下暗了。她拼命伸手，指尖刚碰到相机，一条鱼从旁边撞过来。她手一抖，相机又脱手。她再往下潜，头发像海藻一样散开，整个人像被那点反光勾着。

水底极深，沙子白得发灰。

她看见相机落进沙里，翻了个个。她伸手去抓。指尖刚碰到相机壳，那沙底突然动了。

一粒粒沙子慢慢拱起来。

像有什么极大的东西，在沙下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条灰红色的东西从沙里弹出来，快得几乎没有声音。它缠住她的手腕，又一卷，缠住她的腰。她张嘴想叫，水“咕噜”一下灌进嘴里。然后那条东西猛地一缩。她整个人像被吸进沙里一样，消失在一团翻涌的泥沙中。

只留下几个气泡，慢慢升向湖面。

湖面上，短发那个已经快游到湖心了。她一边游一边喊：“你在哪啊？”

没有人回答。

她转了个圈，水面平得发闷。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开始发紧。四周只有风吹湖面的细响，像有人在极远处喘气。

她开始慌了，快速游了几米，又停下。忽然，她觉得脚底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你别吓我啊！”她叫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话音刚落，那东西又碰了一下。这次直接抓了上来，像一整块又湿又滑的肉，从她脚底裹了上来。她还想说“是不是你”，下一秒，一股极大的力量从下面一拽。

她整个人被扯进水里。

“啊——！”

她只发出半声，水就涌进嘴里。她拼命蹬腿，脚踢在那个东西上，软乎乎的。那东西反而越缠越紧。她感觉自己像被一条极粗的舌头卷住，正一点点往深处拖。她伸手去抓，只抓住几把浑水。最后她听见自己骨头像被什么压得“咯”了一声。

过了一会，湖面又平了。

而两个女人的衣物还留在岸上。湖面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有水底深处，几颗极细的沙粒还在缓缓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