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谁是屠夫
书名:七杀 作者:惊鸿一瞥仙子醉 本章字数:7155字 发布时间:2026-09-10

雍州东部,灞水古原。

旷野千里平阔,正是古来兵家对冲决战之地。

自庞破军举陇西全境归降济民军,整编陇西精锐、吸纳沿途归降守军,短短数日,麾下兵马暴涨,足足集齐十万铁骑。

铁甲森森,黑旗如墨,一望无际的军马列阵荒原。

曾经镇守西疆、震慑蛮族的陇西雄师,今日尽数改换门庭,摘下大靖军徽,尽数竖起济民军黑旗。

十万将士,肃立无声,煞气铺天盖地,压得整片原野风声凝滞。

庞破军一身玄黑重铠,背披猩红披风,腰悬长刀,胯下一匹通体乌黑的千里战马,立在大阵最前。

连日东进,一路州县望风归附,无一人敢挡兵锋。

大军一路畅通无阻,直抵雍州腹地,兵临长安外郊。

长安,雍州治府,西境第一雄城,墙高十丈,青砖垒砌,壁垒森严,是拱卫洛都的最后一道西大门。

此刻城头旌旗林立,甲胄耀眼,密密麻麻的守军排布墙头,弓弩上弦,刀枪雪亮。

长安守将,杨晗,字程峰。

此人乃是大靖老牌猛将,常年镇守雍州,熟通战阵,枪法精湛,沉稳老练,是西境为数不多能与庞破军勉强齐名的大将。

得知庞破军叛朝、引十万铁骑压境,杨晗不敢半分懈怠,即刻收拢雍州全境守军,坚城列阵,闭门死守,亲领三万精锐出城列阵,隔水对峙。

两军隔灞水对峙,大阵相望,旌旗相对,杀气冲天。

大靖军方阵整齐,甲胄鲜亮,依旧是正规朝廷王师气派。

杨晗一身银白亮铠,手持七尺破阵长枪,跨坐雪白战马,立在阵前,神色冷峻。

他望着对岸那道熟悉又刺眼的玄黑身影,心中五味杂陈,更多的是震怒与不甘。

两军僵持片刻,杨晗双腿一夹马腹,白马踏出阵前,行至河中央浅滩,厉声大喝,声震旷野:

“庞破军!”

“你世代受大靖恩养,身居镇边大将,手握西境重兵!陛下待你恩重如山,赐你爵位,封你妹为中宫皇后!”

“你怎敢狼心狗肺,叛国投贼,附从乱民逆军?!”

“今日你举兵东犯,名为顺民,实为谋逆作乱!你就不怕遗臭万年,遭天下人唾骂吗?!”

声音滚滚传开,传遍两军大阵。

大靖军中将士纷纷侧目,人人义愤填膺。

庞破军端坐马背,神色冷冽,无半分愧色。

他抬手按住刀柄,目光越过河水,直视对面的杨晗,声音洪亮,字字铿锵,回击而去:

“杨程峰!你食君之禄,愚忠昏主,看不清天下大势,辨不明白苍生疾苦!”

“大靖十年苛政,层层盘剥,万民流离,百姓卖儿卖女、食不果腹!”

“玉尘身居帝位,不修德政、不恤万民、猜忌功臣、屠戮忠良!”

“无故杀我庞氏满门,赐死皇后,鸩杀太子!虎毒尚且不食子,此等凉薄暴君,也配为人君?!”

“我庞破军,半生守土,守的是山河万民,绝非玉家腐朽江山!”

“济民军为民请命,不掠一物、不害一人、只诛贪官恶吏,顺天应民!”

“我归义济民,是顺民心、顺天意!何来谋逆?何来遗臭?”

“倒是你杨晗!明知君王昏庸、天下溃烂,依旧执迷不悟,替暴君死守孤城,替腐朽朝廷屠戮苍生!”

“今日执迷,来日必为大靖殉葬,白白葬送三军将士性命!”

一番话,有理有据,正气凛然。

济民军十万铁骑,听闻主将所言,人人战意高涨,军心愈发稳固。

对岸杨晗脸色铁青,被骂得一时语塞,心头怒火熊熊燃烧。

“巧言令色!叛国之徒,也敢妄议君上!”

杨晗怒喝一声,手中长枪一横,枪尖寒芒刺眼:

“庞破军!休得口舌逞凶!你我昔日同朝为将,今日便以武艺分高下!”

“你若赢我手中长枪,长安防线我自让开,任你东进!你若败于我手,即刻退兵归降洛都,尚可留一条赎罪生路!”

庞破军冷然一笑:“自取其辱!”

话音未落,庞破军猛夹马腹!

胯下乌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一骑绝尘,直冲对岸!

见庞破军冲杀而来,杨晗眼神一厉,同样策马迎上!

雪白战马疾驰而出,枪尖朝前,破风直刺!

两匹快马,两道黑影,在宽阔河滩正中,轰然对冲!

风声炸裂,马蹄如雷。

距离刹那拉近,杨晗手中破阵长枪凝练全力,枪出如龙,直刺庞破军心口,枪法刁钻迅猛,乃是军中绝杀破阵招式。

庞破军临危不乱,手中长刀骤然劈落!

铛——!

金铁交鸣,巨响震野!

刀枪相撞,火星四溅,刺眼夺目!

巨大的反震力同时震得两将手臂发麻。

马速太快,交错只在瞬息。

二人招式相撞的一瞬,战马已然擦肩而过。

无人停留,各自奔出数十步外,勒马回身。

第一招,平分秋色,不分胜负!

杨晗握枪的虎口微微发麻,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数年未见,庞破军的刀法,愈发刚猛霸道,力道沉猛骇人。

庞破军亦是暗自点头,杨晗的枪法果然名不虚传,精准凌厉,攻守兼备,绝非庸将。

二人同时调转马头,再度对冲!

战马狂奔,尘土飞扬,两道身影再度极速逼近。

这次换庞破军先发制人。

长刀横斩,刀气凛冽,横劈杨晗脖颈,刀势霸道绝伦,裹挟半生沙场杀伐之气。

杨晗不慌不忙,长枪快速竖挡,枪杆硬接刀势。

铛!

又是一声巨响炸响!

枪杆稳稳抵住长刀,力道分毫不差。

两马再度交错,一触即分,各自退开。

第二招,依旧平手!

两军阵前,将士尽数屏息凝视。

十万济民铁骑,三万大靖守军,目光死死锁定阵前二将。

马声再嘶,二将三度对冲。

杨晗枪势突变,不再硬拼力道,枪尖连点,三朵枪花瞬间绽开,刁钻刁钻点向庞破军手腕、肩甲、心口三处要害,枪术精妙,变幻莫测。

庞破军临战不惊,长刀翻飞,刀影厚重严密,尽数格挡封死所有枪点。

叮叮叮!

三声快响,密集刺耳。

转瞬之间,人马交错,再度分开。

招式尽破,攻守互换,依旧不分高下。

三回合对冲,三回合平手。

杨晗脸色愈发沉凝,心底彻底郑重起来。

他素来自持枪法无双,在雍州少有敌手,可今日与庞破军对决,竟是讨不到半分便宜。

庞破军一身重甲,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匹,耐力绵长,全然不惧速战速决的枪术。

二将你来我往,反复对冲。

每一次奔马交错,只出一招。

或劈、或刺、或挡、或挑。

刀枪相撞之声不绝于耳,次次火星炸开,次次力道持平。

五百回合战罢,二将各自勒马分立河滩两端,气息微微急促,却依旧战意凛然。

庞破军铠甲染尘,披风猎猎作响,眼神锐利如鹰。

杨晗持枪稳坐马背,衣衫微乱,神色依旧倔强。

整整五百回合马上对决,全力厮杀,无人落败,无人占优,彻彻底底不分胜负。

旷野之上,风声呼啸,两军死寂。

谁都看得出来——

两大顶级战将,战力持平,棋逢对手!

杨晗望着对面的庞破军,沉声开口:“庞破军,你果然有真本事。”

“但你我武艺相当,今日你赢不得我,我也胜不了你。”

“你想单凭将勇攻破长安,绝无可能!”

庞破军冷眼相对,声传旷野:

“我今日不与你斗勇,只与你论势。”

“你我平手,是人力相当。”

“可大势所在,大靖必亡,你一人一枪,挡不住万民归心,挡不住济民军东进!”

杨晗面色冰冷,不再答话,勒马转身,退回己方大阵。

他深知,再斗下去,依旧是平局,毫无意义。

庞破军亦不追击,缓缓勒马归阵。

河滩恢复空旷,可旷野之上的肃杀之气,愈发浓烈。

十万济民铁骑列阵荒原,虎视长安雄城。

三万大靖守军据城列阵,死守最后西隘。

将逢对手,军遇劲敌。

一场势均力敌、僵持不下的雍州大战,彻底拉开序幕。

庞破军立于马前,望着坚城,眼底沉凝。

他武力持平杨晗,一时难以破阵。

强攻,必然死伤惨重。

不急。

主公苏童与王宗,正在稳步拿下河内、整合雍州全境。

等济民军主力抵达,等大势彻底压顶。

这座死守的长安雄城,这名死守的大靖猛将,终将死于非命。

金城政令既定,战略已然落定。

王宗坐镇中军调度,苏童亲为主帅,统领四万整编济民精锐,浩浩荡荡开出金城,直奔河内腹地。

此刻的济民军,早已不是当初仅凭农具起兵的流民队伍。

历经金城安民、西凉收降、陇西归附,层层汰选整编,军中士卒半数是久经操练的老兵、归降正规官军,甲胄齐全、刀矛精良、军纪严明。

军旗猎猎,队伍绵延数十里,行进途中秋毫无犯,沿途乡野百姓夹道观望,无一人躲避逃窜。

天下苦大靖苛政十年,人人早已盼着改天换日。

河内诸郡县,本就接壤西凉、金城,早早就听闻济民军的名声。

不杀百姓、不掠市井、开仓赈贫、只诛贪恶。

再加上洛都玉尘屠灭庞氏、赐死太子、冷血嗜杀的消息传遍四方,各地州县官吏、守城将卒,心中早已凉透。

大军未至,河内全境的人心,已然尽数背离大靖。

济民军一路西进,踏入河内地界,所见景象,超乎想象的顺遂。

沿途一座座县城、堡垒、关隘,全无半点抵抗之意。

官道旁的戍卫堡垒,守军望见济民军旗,直接打开寨门,校尉亲自率众跪伏道旁,缴械归降;

临河重镇的县令,早早整理好户籍、粮册、府库清单,率文武僚属出城三十里迎候王师;

乡县巡检、关卡兵卒,尽数弃戈待命,只求归入济民军治下,再不受朝廷苛税盘剥。

大军行过城郭,城门大开,市井如常,商贩不闭摊、百姓不离家,无战乱、无逃亡、无劫掠。

大势倾覆之下,大靖的地方统治,早已形同虚设,一碰即溃。

当然,河内境内,仍有数位食禄多年、愚忠顽固的老牌守将。

他们当着全城兵民的面,披甲立誓,声色俱厉,扬言与城池共存亡,誓死效忠大靖,绝不降贼。

城楼之上,当众痛骂济民军为乱党,表态要血战到底、以身殉国,摆出一副忠贞死节的模样,试图强行裹挟兵卒守城。

白日里誓言铿锵、忠义凛然,唬得城中军民一时不敢异动。

可他们万万想不到,人心早已散得彻底。

城中守兵、麾下偏将,大多是本土子弟,家中老小皆在此地,年年承受苛捐杂税、徭役盘剥,早已恨透了腐朽官府。

这些守将嘴上忠君爱国,私下依旧克扣军粮、压榨兵卒、盘剥百姓,将士心中积怨早已入骨。

夜幕沉沉,星月低垂。

白日里立誓死守的顽固守将,入帐之后卸下甲胄,疲惫沉沉睡去。

他们以为麾下将士仍会听命死守,以为忠义誓言能压住大势人心。

殊不知,杀机已悄然围拢床榻。

夜半三更,悄无声息。

各城守军自发串联,无人喧哗,无人动乱,只借着夜色掩护,潜入主将营帐。

有的顽固守将,睡梦之中便被兵卒缚住四肢,麻绳贴身、铁锁锁骨,天明之时直接五花大绑,押送出城,献给济民军请降;

有的守将性情暴戾,睡前还呵斥打骂亲兵,深夜反抗挣扎,被麾下士卒当场斩杀于卧榻之上,割下首级,高悬城门,举城献降。

短短数日。

河内全境数十座城池,无一血战、无一围城、无一百姓流离。

所有负隅顽抗的声音,尽数被麾下将士自行肃清。

没人愿意为一个屠戮皇后、赐死太子、残害万民的昏君殉葬。

没人愿意阻挡一支为民请命、秋毫无犯的义师。

从金城边境到河套腹地,整片河内、河套疆域,尽数归入济民军版图。

大军一路推进,一路安民抚政。

王宗每入一城,即刻清点府库、废除苛税、安抚市井、整编降卒、裁汰恶吏。

军纪严明,政令清明,短短旬日,河套全境安定,民生迅速恢复。

无数受苦百姓感恩戴德,青壮子弟争相投军,济民军兵力再度暴涨。

苏童整合河套、河内全部兵力,整编降卒、遴选精锐,补齐军械甲胄,最终集齐十万大军。

十万兵马,兵甲森森,气势如山,历经战火、收编、整训,已然是一支足以碾压一州的雄师劲旅。

大局既定。

中军大帐,王宗立于沙盘之前,指尖稳稳点在雍州长安方向,对着苏童拱手禀报:

“主公,河内、河套全境已定,州县尽附,民心安稳,粮草充盈,十万大军整编完毕。”

“庞破军将军十万铁骑,已在雍州东郊灞水与杨晗三万守军对峙多日,二将武艺相当,阵前僵持,难以速破长安防线。”

“如今我军大势已成,无需再步步蚕食,可即刻挥师南下,与庞破军合兵一处,二十万大军合围雍州,一举踏平长安,彻底拿下雍州全境!”

苏童立在帐中,衣袂轻扬,神色淡漠无波。

他腰间寸许短剑隐于衣襟,无声无息,却藏着足以倾覆战场的无解神威。

闻言,他只轻轻颔首,吐出一字:

“行。”

一日之内,军令传遍三军。

十万济民主力拔营起寨,旌旗向南,铁骑开路,步军紧随,绵延百里的大军洪流,自河套腹地浩荡南下。

北路,庞破军十万铁骑扼守灞水,死死钉住长安主力,牵制大靖最后西境精锐;

南路,苏童、王宗亲率十万百战雄师,压境而来,直指雍州腹心。

南北合围,双线压顶。

长安城外,灞水荒原对峙数日的两军将士,遥遥望见南方天际,烟尘漫天,旌旗蔽日。

无边无际的黑色济民军旗,顺着官道铺展而来,铁甲寒光映彻天地,军威浩荡,压得整片雍州大地风声沉滞。

杨晗立在城头,望着那铺天盖地南下的大军,脸色骤然惨白,心神彻底沉落谷底。

他挡得住一个棋逢对手的庞破军,却挡不住天下归心的大势,更挡不住那名传闻中一剑无解、万军无敌的少年主帅。

大靖最后的西境天险,雍州长安。

至此,彻底陷入济民军的铁桶合围之中。


雍州长安,郡守府中军大帐。

城外南北合围,二十万济民军连营百里,黑旗遮天蔽日,铁甲寒气压得整座雄城死气沉沉。

灞水之外,庞破军十万铁骑虎视眈眈;城南原野,苏童、王宗十万主力已然列阵就绪。

昔日固若金汤的西境第一雄关,此刻彻底被困成一座孤城。

城中三万守军,连日目睹大势倾覆,早已军心涣散,人人惶恐,再无半分死战之志。

大帐之内,烛火摇曳。

守将杨晗一身银甲未卸,端坐主位,眉宇紧锁,满心沉郁。

帐下诸将、随军幕僚分列两侧,人人面色凝重,无人言语。

方才城外军报频频传来——

河内、河套全境尽落敌手,州县不战而降,将士自斩主将献城,济民军势如滔天洪水,再无可以阻挡之人。

僵持、对峙、死守,已然全无意义。

良久,帐下最负智谋的幕僚,字子言的青年文士,缓步出列,打破死寂。

他望着主位上的杨晗,语气平静,却字字刺骨:

“将军。事到如今,在下只问您一句。”

“将军是想死,还是想活?”

一句问话,陡然震醒满帐文武。

诸将纷纷抬头,神色错愕。

杨晗亦是眉头一蹙,抬眼看向他,沉声问道:

“子言,何出此言?”

子言从容拱手,目光扫过满堂诸将,缓缓道出天下真相:

“将军肉眼可见,如今大势,早已人力难挽。”

“十年之前,玉重关一人镇世,一言定江山,压得天下文武不敢妄动、诸侯不敢割据、百姓不敢反乱。那是大势。”

“而今日,济民军兵锋所至,郡县迎降、官吏弃职、将士倒戈、百姓夹道相迎。”

“大军入河内,无城敢守,无人敢敌。哪怕有少数将领扬言殉城、誓死不降,入夜便被麾下兵卒自行绑缚、斩杀献功。”

他看向杨晗,语气愈发恳切:

“这也是大势。”

“如今长安城内,民心早已不在大靖。城中百姓日日盼着济民军入城,盼着废苛税、脱盘剥、得安生日子。”

“底层兵卒,多半本就是乡野寒门子弟,家中受尽十年苛政苦楚。如今人人心慌,人人暗生二心。”

子言语气一顿,直击要害:

“将军觉得——再死守下去,今夜、明日,会不会有麾下将士,私自开城?会不会有兵戈相向,反手取将军首级献降?”

一句话,问得满帐诸将头皮发麻,默然失语。

这些日子,军中躁动、士卒私语、人心浮动,人人看在眼里,人人心知肚明。

死守,守的是一座人心尽失的空城。

杨晗指尖微微攥紧战甲,脸色沉得难看。

他沉默许久,终究还是吐出了心中最深的忌惮,也是天下所有人不敢反、不敢乱的根源。

“子言所言,我都懂。大势已去,民心已失。”

“可你莫忘了玉重关。”

他抬眼,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

“崆峒百万子民惨遭清洗、江南八万驻军尽数诛灭、十二万官绅一夜伏诛。”

“玉重关杀心之重,举世皆知。”

“我等若是献城归降,济民军今日占雍州,他日玉重关北上回朝,震怒之下,你我、全城将士,尽数要死无全尸!”

十年以来,天下所有人的隐忍、顺从、不敢叛,归根结底,皆惧玉重关之杀名。

谁都认定,那些滔天血案,尽是玉重关铁血手段。

可话音落下,子言却是一声轻轻的摇头,眼底带着一丝看破虚妄的清明,出声反问:

“将军当真以为,崆峒绝杀令,是玉重关所下?”

杨晗瞳孔骤然一缩,猛地直视他:

“你说什么?”

子言字字清晰,当众撕开遮掩十年的惊天谎言:

“江南八万匪军,常年割据地方、私吞粮饷、残害州县、暗通藩镇,罪证确凿,死有余辜。更何况杀了玉王糟践以为护国亲王的尸体,即便是将军,也曾说过要杀光这些匪寇。”

“那十二万江南官绅,结党营私、层层盘剥、逼民造反、掏空地方吏治,个个恶贯满盈。”

“世人畏惧玉重关神威,畏惧他武道无敌、权倾天下,便将所有血腥黑锅,尽数扣在他头上。”

“世人不敢质疑朝廷,不敢质疑帝王,不敢质疑中枢权奸,便一刀切——所有血债,皆归玉重关。”

子言深吸一口气,道出最颠覆世人认知的真相:

“玉重关常年镇守南疆、稳固国门、震慑域外强敌,十年镇守江南,将军可曾听过他杀过何人?要不是这些年江南赋税支持,这天下早就换主了,他护的是大靖河山,保的是万民边境安宁。何曾无辜大肆杀戮过?”

“他一生镇乱、平叛、护民,爱民如子,从无屠城灭民之举。”

“崆峒百万子民惨案、绝杀密令——绝非玉重关所为!”

满帐文武,尽数骇然变色!

十年恐惧,十年传言,十年根深蒂固的认知,竟全是假的!

杨晗身躯微震,心神巨震,久久失语。

子言继续沉声劝道:

“将军再看济民军。”

“济民军与玉重关截然不同。玉重关掌天下武权,威慑四海,靠的是无上武力压世。”

“济民军靠的是民心、是军纪、是仁政。”

“而且将军应当看清济民军真正的格局。”

“苏童主公,剑术通天,修为莫测,却极少理事,极少干预军政。”

“全军政令、安民施策、募兵整军、战略布局,尽出王宗之手。”

“王宗一介寒门书生,心怀万民,眼界极远,在所有流民、归降将士、百姓之中,威望滔天。”

“他自知身为书生,无镇压乱世的无敌武力,压不住乱世兵戈,这才推举出战力无敌的苏童为主公,坐镇军心、震慑四方。”

“说白了——苏童掌天刃,王宗掌天下。”

一席话,彻底点透济民军的核心格局。

杨晗瞳孔狠狠收缩,脑中所有困惑、所有不解、所有恐惧,尽数轰然解开。

原来。

那个让人恐惧十年、嗜血无情的神魔,竟是被污名背锅之人。

原来。真正杀伐无道、凉薄无情的,从来都是洛都昏君与腐朽朝堂。

帐中死寂良久。

窗外风卷旌旗,猎猎作响,城外二十万大军压城的肃杀之气,清晰可感。

杨晗闭上双眼,长长吐出胸中一口浊气。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侥幸,彻底消散。

死守,无用。

抗命,徒增杀戮。

负隅顽抗,只会让城内将士、满城百姓,白白陪葬腐朽的大靖王朝。

许久,他睁开双眼,眼底再无半分战意,只剩释然与决断。

他缓缓抬手,声音沉稳,传遍大帐:

“传令。”

“大开四门,全军卸甲。”

“降了。”

“不必再做无谓厮杀,不必再让满城军民陪葬昏朝。”

“大势如此,民心如此,真相如此。”

“我杨晗,献雍州长安,归降济民军。”

一语落定。

大帐之内,所有将官紧绷的心弦尽数松开,无人反对,尽数松了一口气。

死守必死,归降生路。

更重要的是——

他们终于不必,再为无道昏君、污名乱世,白白抛却性命。

长安雄城,大靖西境最后一道屏障。

不战,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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