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刚触到参须的刹那,那搏动猛地一涨。
像有人把心脏塞进了他的神经末梢。
林大勇瞳孔一缩,呼吸卡在喉咙里。
白光炸开。
眼前冰窟瞬间消失。凛风扑面,脚下传来碎石滚落的空响。他低头,鞋尖已经悬在崖边。岩层龟裂,裂缝正顺着膝盖往下爬。
谷底传来哭喊。
“大勇!救妈!”
声音撕得他耳膜发疼。那是刘翠芬的声音,和三年前咳血卧床时一模一样。
他猛抬头。深谷底下,母亲披着单薄旧衣,跪在乱石堆里仰头望着他。脸上全是泪,嘴唇发紫,右手死死按着左胸。
“妈……”他嗓子发干,下意识往前探身。
右脚踩落一块岩石。哗啦啦滚进深渊。
风更大了。吹得他工装裤猎猎作响。药篓还在背上,保温杯撞着藤条哐当响。他没去扶,双手全伸出去了,指尖对着谷底。
“别动!我拉你上来!”
刘翠芬抬起脸。眼泪在冷风里结成细冰珠。她张嘴又要喊,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血喷在石头上,红得刺眼。
林大勇心口一抽。
这场景他太熟了。去年冬天,县医院走廊,母亲也是这样咳出血,抓着他手说“别治了”。那时他跪在瓷砖地上求医生再看一眼,护士站没人理他。
现在他又跪下了。双膝砸在崖边冻土上,碎石硌得生疼。他往前爬,手掌压进裂缝边缘。
“妈!把手给我!”
刘翠芬摇摇头。左手撑地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她仰着脸,眼神忽然变了,从哀求变成绝望。
“你救不了我的……每次都是这样……”
林大勇手臂一僵。
记忆碎片冲进脑子。十岁那年父亲坠崖,他抱着遗物药篓蹲在山道哭,大姐背着他走十里路回家。高考前夜母亲咳血,他撕了准考证去采药,结果挖到的是普通丹参。上交系统激活后,他拿贡献值换灵泉给母亲治病,可她还是半夜偷偷拔掉输液管。
“不是的!”他吼出声,手指抠进土里,“这次我有办法!血参就在……”
话没说完。脚下轰然塌陷。
整块岩台断裂。他整个人向前扑去。右手本能挥出,抓住一根斜长出来的枯枝。
咔嚓。
树枝应声而折。
他坠下去的瞬间,看见母亲笑了。不是欣慰,是解脱般的笑。
风在耳边狂啸。身体翻转,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脚下是越来越近的乱石滩。
刘翠芬的身影小得像颗豆子。她还在笑,嘴唇蠕动,似乎说了句什么。
听不见。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反而不慌了。腰间的玉铲撞着大腿,药篓带子勒进肩膀。保温杯盖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参茶洒出来,在空中飘成细雾。
一滴液体落在他眼皮上。温的。
像谁的眼泪。
他忽然想起袁守仁塞给他的那张符。朱砂画的歪歪扭扭,老头说能避寒。现在那玩意儿正贴在他内衣口袋里,紧挨着皮肤。
还有周素琴改装的保温杯。秦雪舟贴的生物感应贴。王翠花硬塞的五个热鸡蛋。
这些人都信他能活着回来。
可他就要摔成肉泥了。
谷底的石头越来越清楚。尖的,钝的,沾着黑褐色痕迹的。他认出来那是血——很多年的血,一层叠一层,把石头染成了锈色。
母亲不见了。
原来根本没人在底下等他。
这只是一场骗局。用他最怕的东西编出来的局。
他闭上眼。
肩上的伤突然剧痛。不是冻伤那种钝痛,是新鲜撕裂的疼。仿佛有刀子正在往骨头缝里钻。
嘴里尝到铁锈味。
不知道是不是咬到了舌头。
体温在下降。不是冰窟那种冷,是生命流失的冷。四肢开始发麻,心跳一声比一声弱。
奇怪。临死前想的不是姐姐们。也不是贡献值兑换清单上的学区房。
是小时候的事。
五岁发烧,母亲整夜用湿毛巾给他擦身子。七岁贪玩掉进河里,大姐跳下去捞他,两人都呛了水。十二岁偷喝白酒,被二姐发现后灌了一肚子浓茶。
这些事都没什么了不起。可偏偏记得最清。
风声小了。
坠落的感觉消失了。
他睁开一条眼缝。
发现自己还跪在冰面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左手扶地,右手搭在参须上。
血参的搏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
但这次他分得清了。
那不是心跳。
是某种更冰冷的东西,在模仿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