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那声闷响落尽,整座后山骤然静得诡异。
没有余震,没有回音。
只剩死寂压在群山之上。
陈青立在泥泞山道间,脚底一阵发麻。那声闷响已经消失,可他耳朵里一直嗡嗡作响,像方才有人隔着土层,在他脑壳深处轻轻敲了一下。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覆在掌心。
掌心发烫,温度隔着一层皮肉,隐隐往骨头里烧。
山顶浓雾翻涌,那座藏在最高处的无名孤坟依旧不见轮廓。可陈青清清楚楚知道——
方才那一声,是它在回应自己。
陈青压下心底莫名的慌意,抬步跟上前方两道背影。
雾气愈发厚重,像是浸透冰水的棉絮,沉甸甸裹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刺骨发凉,肺腑发沉。
陈青跟在后面,双腿越来越沉。
黑泥湿软,早已顺着裤管渗满脚踝,黏得脚步拖沓沉重。他低头飞快瞥了一眼,抬手默默把裤脚往下拽了拽,遮住沾满泥污的皮肤,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右手五指始终死死收拢。
掌心之下,那道诡符残留着灼热余温,细碎麻痒顺着血管缓缓游走,一丝一缕往骨头深处钻去。方才黑衣少年那句低语,像一根冰冷细针,钉在心底,拔不掉,磨不散。
他趁着雾色昏暗,悄悄松开一道指缝,飞快垂眼瞥向掌心。
漆黑的印记伏在皮肉之上,纹路纤细幽邃,好似墨线刻骨。
就在视线落定的瞬间,那道印记宛若受惊的虫豸,轻轻一颤,随即骤然下沉,彻底隐入皮肉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掌心光洁平整,看似完好无损。
可陈青清楚,它不再是浮在表面的纹路了。
它进去了。
前方山道,红衣书生与黑衣少年隔着数步距离,默然前行。
全程无人言语,整片深山死寂沉沉,唯有鞋底碾过湿泥的细碎轻响,在雾里缓缓回荡。
红衣书生双手负于身后,卷刃旧菜刀早已藏入宽大衣袖,方才斩断万古因果的惊世一幕,仿佛从未存在。他目光遥遥穿透雾层,只望着山顶方向,淡漠沉静,无人能窥其心绪。
黑衣少年握笛而行,黑袍阴影覆尽大半面容,只露一截冷硬下颌。他始终不曾回头,可陈青心底无比确定——自己身上每一丝异动、每一寸灼热,全都落在对方感知里,无从藏躲。
漫长的沉默压在山道上。
良久,陈青喉头发紧,终于压着沙哑出声,问话直指前方的黑衣少年。
“你早就知道了?”
黑衣少年脚步微顿。
依旧没有转身,清冷嗓音隔着薄雾漫来。
“自你踏入这片后山,它便蛰伏在你的躯壳之中。方才大阵溃散溢出的本源气息,只是将它唤醒。”
陈青指节用力泛白,牙关微微咬紧。
“它是什么?”
答话的是红衣书生。
他缓缓侧过头,余光淡淡落来,唇角挂着一缕极浅的笑意,浅得苍凉。
“是符种。世间诡符最初的本源种子。”
短短四字,砸得陈青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泥泞里。
符种。
他在村里残破的古籍边角里见过这个生僻名号,一直当是古人杜撰的虚妄传说。从没想过,这荒诞无稽的东西,此刻正藏在自己的血肉里。
心底慌乱翻涌,他抬头,声音微微发颤。
“为什么是我?”
红衣书生正要开口,陈青掌心骤然蹿起一阵尖锐灼痛。
他闷哼一声,右手猛地攥死,硬生生掐断了所有问话。
痛感褪去片刻,红衣书生才淡淡吐出一句,再无多余一字。
“因缘凑巧罢了。”
话尽,沉默。
所有缘由、所有特殊,全部藏死,半句不泄。
黑衣少年这时才缓缓转头,阴影里的眼眸幽深无底,静静望着僵立原地的陈青。
“本源出自我。辗转多年,落进你身上。”
轰的一下。
陈青脑中瞬间空白一片。
他瞬间懂了所有蹊跷——懂了山雾为何独独接纳自己,懂了黑衣为何总能精准察觉他掌心异动。
根源在此。
红衣书生望着黑衣少年,语气漫不经心,却裹着一层经年不散的隔阂。
“你当真放得下心?”
短短五字,无关于符种,无关于宿命。
只像两个旧人,隔着万古过往,轻声诘问一句旧事。
陈青下意识抬眼。
他先看黑衣少年。对方神色平平,无波无澜。
他又看向红衣书生。对方唇角挂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黑衣少年指尖轻轻摩挲笛身,语声平淡无起伏。
“符种自有归宿。”
“归宿?”红衣书生轻笑摇头,语气微凉,“世上哪有这般顺理成章的归宿。”
话点即止,不再交锋。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无人再多言。
陈青站在原地,掌心余温不散,血肉深处的悸动隐隐存续,说不清是冷是烫。
他压着心底的慌乱,低声再问。
“它完全苏醒之后,会怎么样?”
黑衣少年垂眸,短笛在指间轻转半圈,语声沉而短,不留余地。
“路只有两条。”
陈青立刻追问:“哪两条?”
黑衣少年没有回答。
红衣书生望着山巅浓雾,淡淡开口接过话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到了山顶,你自然会知道。”
悬念彻底锁死,半句不泄。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浓雾骤然翻涌搅动,脚下泥土之下,细碎黑纹明暗起伏,像有东西在土层深处缓慢呼吸。
红衣书生抬眼望向遥远山巅。
“快要到了。山顶的那一样东西,已经察觉到符种苏醒。它,正在等我们。”
仅此一句,点透所有牵连。
黑衣少年收回目光,转身继续上行。
“做好抉择,陈青。待到登上山顶,便再无反悔余地。”
两道身影渐行渐远,缓缓没入灰白雾色。
山道只剩陈青一人。
寒意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上爬,浸透四肢百骸。血肉深处,那一缕搏动清晰、顽固、真实,从未停歇。
他低头,静静看着自己光洁如常的右手。
看了很久。
最后,他抬手,将这只手缓缓揣进衣襟怀里。
掌心贴住胸腹的瞬间——
皮肉之下,那缕微弱的搏动,骤然快了半拍。
沉眠的东西,在温热的血肉里,轻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