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之内，浓雾沉沉向下压落。潮湿的土腥气漫在空气里，原先踏出的山路早已消弭无踪。脚下一层温热黏稠的黑泥，蜿蜒着向着山顶铺展。
红衣书生走在前头，步履从容。他不急于赶路，时不时微微停顿，静待身后的陈青跟上。
行至一处略微平整的岩地，红衣书生骤然驻足。
“歇一歇。”
红衣书生落座路旁青石，从宽袖里摸出几块干饼，掰下一半，随手抛向陈青。
“吃，前路尚远。”
陈青抬手接住焦黄发硬的面饼，心头纷乱，半点胃口也无。他余光悄悄落在红衣书生身上，看着红衣书生吃完手中干粮，将最后一小片面饼，轻轻搁在身后数步开外的泥地上。
没有回头，没有言语，像只是随手弃掉的残渣。
翻涌的浓雾转瞬吞没那点微薄干粮。
陈青唇瓣微动，终究把满腹疑问尽数压下。他隐约知晓那是留给谁的，对方不点破，他便不该戳穿。
趁着红衣书生抬眼望向山间雾霭的间隙，陈青迅速蹲身，拾起一块棱角锋利的石子，在自己脚边圈出一圈浅浅泥痕。
村子里诡异的圆环野草，能禁锢潜藏的异物。他无力根除体内的东西，便想试着亲手筑起一道屏障，赌一次粗浅的束缚是否能奏效。
画完，他拍了拍手上的泥，若无其事起身，抬步跟上。
余光向后轻扫，泥圈静静卧在雾色中，自始至终波澜不惊。
无物破界，无物徘徊。
蛰伏在他骨肉里的东西，甚至不屑理会这粗浅的阻拦。
陈青看着那道浅浅泥痕，静默片刻，旋即抬步继续前行。
正思忖间，一道刺目的银光骤然撕裂茫茫浓雾。
寒光凛冽，直扑红衣书生面门。
银光将至的刹那，红衣书生袍角未扬，身形轻侧半尺，堪堪避过绝杀。
白光轰然砸落身后泥地，泥土瞬间灼烧起泡，刺鼻的焦臭四下漫开。
雾气缓缓散开。道士带着十数名道童拦死前路。悬浮身前的铜镜流转凛冽银光，一座纹路缜密的封山大阵彻底成型，四方退路尽数锁死。
道士面色凝重，目光死死锁住红衣书生：“我早料到你们会由此上山。”
红衣书生垂眸，轻掸衣袖沾染的湿凉，唇角漫起一抹散漫笑意：“劳烦道长，如此兴师动众。”
“我要拦的，从来不止你一人。”道士抬镜，镜面寒光穿透厚重雾层，直指深山更处，“他若与你同登山顶，整座后山，都会倾覆动摇。”
“你依旧没有想明白。”红衣书生语气清淡，“他想来，不必借我引路。”
话音未落，厚重雾幔自中间轰然裂开一道缝隙。
黑衣少年走出来，赤足碾过泥泞，不留半分脚印。斑驳暗纹的短笛横于指尖，黑袍无风自垂，浓重阴影覆去大半容颜。周遭流转的阵符于他而言，不过是后世之人临摹出的拙劣仿作。
他不看肃杀对峙的道士与铜镜，漆黑眼眸静置虚空，世间万物，皆难扰他半分心绪。
道士心头一沉：“果然。”
“我与他，并非一路。”黑衣少年开口，声线清冷如凝霜寒涧。
红衣书生嗤笑一声：“说得轻巧。”
道士握镜的手背青筋绷起，声色沉厉：“你们是不约而同，还是早有密谋？”
“我们不是一路。”黑衣少年指尖轻轻摩挲冰凉笛身。
红衣书生不再接话，袖管轻晃，一柄布满细碎卷刃痕迹的旧凡菜刀，悄然落入手心。
刀身平平无奇，刀刃卷着几道细碎豁口，缠布的刀柄被汗和血浸得发黑。寻常人观之，不过是一把废弃旧刀。
可唯有亲历过往者知晓，这刀斩过的，是万古因果。
光网覆落的瞬间，两道身影同时而动。
寻常修士破阵，必是灵力翻涌、声势震天。可红衣书生步履舒缓，从容踏入阵纹之中，无杀伐汹涌，无戾气躁动。
菜刀轻轻向下一划。
刀锋未触分毫符光，密布阵内的符纹却骤然一滞。肉眼难见的因果丝线被齐齐斩断，大半阵纹失去根基依托，如燃尽纸灰，簌簌扬扬，随风零落。
几乎同一时刻，黑衣少年唇瓣轻抵笛口。
低沉悠远的笛声漫开，无狂暴音浪，只随音调起伏，引动虚空。一道道漆黑诡符凭空浮现，流转本源古韵。
笛声流转间，漫天阵符纹路被悄然改写，人为搭建的封山大阵，大半架构无声溃散、自行瓦解。
一人持凡刀断尽因果桎梏，一人凭短笛改写天地符纹本源。
刻在万古根源的本能，让两股至强力量不约而同朝着阵眼汇聚。下一瞬，二人同时感知对方的力量，动作齐齐一顿。
只差分毫，两股跨越轮回的古老力量便会轰然相撞、倾覆山谷。
红衣书生手腕微转，刀锋偏开寸许。
黑衣少年指尖压下笛孔，流转的笛声骤然变调。
岁月相隔万年，立场相悖，宿命对立。
可根植神魂的默契，从未消散半分。
只是他们早已不习惯并肩而立。
溃散的阵纹之间，恰好空出一条窄路，通路尽头，正对着怔立原地的陈青。
道士望着这一幕，彻底僵住。
他没有怒吼，没有怒斥。
只低声吐出一句，轻得像穿过万古岁月的叹息：
“你们……还是老样子。”
陈青听不懂这句话的重量。
但他清晰看见，闻声刹那，前方两道截然不同的背影，同时极轻微地顿了一瞬。
极短，极淡，快得像错觉。
却真实存在。
“还站着做什么，走。”红衣书生偏头，目光落回陈青身上，打破这片沉寂。
黑衣少年笛声未歇，余音绕雾不散。他未曾回头望来，清冷话语却清晰落进陈青耳中。
“你能走到这里，是山雾认你，不要停。”
话音落定，红衣书生纵身掠入浓雾深处。黑衣少年收笛握于掌心，身形一晃，紧随其后。
空荡阵口，只剩陈青一人。
他抬步，脚尖刚离地半寸，又重重落下。
迟疑。
身前，是两个万古至强、立场相悖、谜团满身的引路人。身后，是死守天道、知晓旧岁秘辛的道士。
往前，是未知山顶、诡异坟墓、体内蛰伏的异物。
退后，是被封禁、被裁决、永远困在局里。
浓雾深处，隐约又飘来一丝似哭似笑的细碎声响，缠在耳边，若有若无。
想起那句重叠的叮嘱——
别听。
不管是红衣书生，还是闻人他，都不让他听山顶的声音。
这一瞬，陈青彻底明白。
他早已没有退路。
他不再犹豫，抬步，稳稳踏出。
陈青咬牙提速，快步穿过阵口。
奔出数十步，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残破的封山大阵银光零落，道士与一众道童死死停留在破碎的阵纹之后，神色复杂，眼底是忌惮，是无力，亦是沉甸甸的旧叹。
他们不敢跨线。
也追不上那两个早已超脱天地的故人。
途经方才歇脚的青石，他余光扫过地面——先前红衣书生放置的那片干饼，已然消失无踪。
地面黑泥平整光滑，没有任何踩踏、拖动、触碰的痕迹。
干净得诡异，仿佛那片面饼，从未存在过。
奔跑之时，大腿根部那一处蛰伏的异物隐隐泛起黏腻的麻意，随着脚步起落，一下一下轻轻搏动。像有活物在血肉里苏醒、窥探、蛰伏待时。
陈青强行压下浑身的不适与恐慌，奋力提速，追向前方两道孤寂的背影。
奔跑间，他下意识摊开右手掌心，方才穿过阵口沾染的黑泥缓缓干涸剥落。
泥层褪去，一枚纹路幽黑的细小印记静静嵌在掌心，纹路曲折古奥，与方才笛声催生的本源诡符，分毫不差。
心头巨震，陈青猛地攥紧手掌，死死遮掩那枚诡异印记，指尖止不住发颤。
前方浓雾深处，背身前行的黑衣少年未曾回头，轻飘飘一句低语，顺着雾气漫来，冷得彻骨。
“它已经扎进去了。”
陈青抬脚正要继续向前。
就在脚掌落地的那一瞬，山顶浓雾的最深处，那座坟墓蛰伏的方位，遥遥传来一声闷响。
声音很轻，隔着厚重土层与漫漫雾霭，模糊难辨。
像是有什么东西，自长眠之中，应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