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厉远山缓缓收回手，声音像老了十岁：“让周佟羽去碧落天外守着。等其它弟子出来，第一时间问清楚是什么情况。”
刘云涛躬身应了一声“是”，转身刚要走。
“等等。”
厉远山没有回头：“本座亲自去。”
刘云涛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厉远山还站在那排木架前，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像绷紧的弓，在微微发抖。
刘云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躬身退了出去。
……
中州，青云宗。
明鹤真人又去找明衍真人堪舆。
“师兄，帮我再看看那三个小子。”
明衍真人没多话，备齐家伙什，掌心贴上铜镜，闭目凝神。灵光在镜面上流转，光纹一圈一圈漾开，又渐渐收敛。跟上次一样，铜镜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明鹤真人叹了口气，“算了，看看无夜的。”
明衍真人没有说话，手掌重新贴上铜镜。过了一会儿，明衍真人眉头皱了起来，指尖加重了力道，灵力灌进去，铜镜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被搅浑的水面。
“咦？”明衍真人嘴里嘀咕了一声，“……怎么可能……”
他又试了一次。灵力比刚才更猛，铜镜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光纹乱窜了几息，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什么画面都没有。
明衍真人睁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他低头看了一眼铜镜，又抬头看了一眼明鹤真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明鹤站在对面，看见他这副神情，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了？”
“你……稍等。”明衍真人没有回答，掌心再次贴上镜面。这一次他的灵力灌得更深，铜镜表面甚至裂开一道极细的纹路。
可惜，还是什么都没有。
明衍真人收回手，铜镜上的裂痕缓缓合拢，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合拢。他看着明鹤，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无夜的命星……也探不到了。”
明鹤真人一下子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无夜的命星也消失了。”明衍真人站起来，快步走出偏殿，“跟我来。”
“去哪儿？”
明衍真人没有回答，脚步已经迈出了门槛。
明鹤真人愣了半息，猛地追上去：“你停下！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也消失了？无夜怎么了？你给我停下……”
明衍真人没有回头，步子反而更快了。明鹤真人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喊：“师兄！你站住！你跟我说清楚！”
偏殿外的走廊上，两个值守弟子正在扫地，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掌门在前面走得飞快，明鹤师叔在后面追，两人一前一后，衣袍翻飞，一个追一个跑，跟平时仙风道骨的模样判若两人。
扫地弟子手里的笤帚停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掌门……和明鹤师叔……这是怎么了？”
另一个弟子没说话，但他握笤帚的手紧了紧，眼睛瞪得溜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回廊、绕过两座偏殿，径直往后山深处走去。沿途遇到的弟子和长老纷纷侧目，但没有人敢拦。
最终，明衍真人在一座青石垒砌的殿阁前停下了脚步。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刻着三个大字：
“元命阁”。
门口有两名值守长老，一左一右，皆是须发花白的老头。见掌门疾步而来，正要拱手行礼，明衍真人已经一步跨了进去。值守长老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只来得及侧身让开。
明鹤真人紧接着冲了进来。
“师兄！你……”
明衍真人没有回答。他径直往二楼的台阶大步走去。
青云宗元命阁分为上下两层，楼下的架子密密麻麻挂满了绿玉牌和白玉牌，是外门和内门弟子的魂牌。楼上则挂着紫玉牌和青玉牌，是历任太上长老、掌门、剑子，以及核心长老和亲传弟子的魂牌。
明衍真人的靴子踩在台阶上，一步不停。
明鹤真人紧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明衍真人的目光快速扫过上层最底部那排紫玉牌，然后停在了其中一块上。
君无夜的命牌。
完好无损，灵光温润，没有丝毫暗淡。是紫玉的料子，跟历代剑子一样。
明衍真人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几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明鹤挤过来，一把扯住他的袖子：“到底怎么回事？”
“无夜的命星堪舆不到了，”明衍真人转过身来看着他，“但命牌没事。说明他没有陨落，只是被困在里面某个遮蔽天机的地方。”
明鹤真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这么说来，他跟那三个小子困在同一个地方？”
“不知道。但至少可以确定，他们还活着。”
明鹤真人的力气一下子松了，手指慢慢松开了明衍的袖子。他目光从君无夜的那一块玉牌移开，扫过旁边吴胜渝、庞泳城等人的牌子，都好好的。
然后他的目光往下落了一层，落在那三个空空荡荡的牌子上。
牌子是新的，什么也没有。
明鹤盯着那三个空牌，沉默了几息。
“唉！都怪我……收徒的时候太高兴了，忘了给他们立命牌。”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要是立了，现在至少知道他们是死是活。”
“唉！”他又叹了口气。
明衍真人站在他旁边，嘴角抽了抽，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从明鹤身上移开，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更靠里的那一排架子。那里挂着一块紫玉牌，玉质已经褪成了灰白色，表面没有半点灵光。
那是云峥剑子的命牌，300年前就是这样了，他已经看过无数次。但每一次，他都忍不住要多看了两眼。
明衍真人的目光又往上抬了一寸，在云峥那排的更上方，还有一块更旧的紫玉牌子，玉质发黄，一丝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央，灵光似灭非灭。是青云宗那位第八境祖师的命牌，他消失了多年，也不知道人到底还在不在。
“师兄，我想好了。”一旁的明鹤真人悠悠开口，“我等不了了。我要去碧落天外面候着。”
明衍看着他，沉默了两息：“我跟你一起去。”
明鹤愣了一下：“师兄，你也要去？”
“嗯，去看看。”明衍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元命阁门口那几道阵纹在他们经过时微微一亮，随即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值守的长老抬头看了一眼，愣了一下，那几道阵纹是八境以上的修为才能触发的感应。他看着明衍真人的背影，又看了看明鹤真人的背影，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值守。
明鹤没有回头。明衍走在他身边，一步不落。
“师兄，你突破渡劫境了？”
“嗯。”明衍的声音平稳，“前阵子才突破的，多亏了你送回来那颗紫灵圣果。”
明鹤“嗯”了一声，没接话。
明衍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低了几分：“当年你若不是为了救我，道体受损，以你的资质，早就该到渡劫境了。”
“师兄，别说了。”明鹤打断他，“那么多年前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明衍沉默了一会儿：“师弟，那颗果子那么珍稀，你该自己留着……”
“我留着也没用。”明鹤语气平淡，“当年伤的是道基，不是什么天材地宝都能补回来的。”
他走了几步，才继续开口：“再说了，那果子本来就是给师兄留的。你吃了，才不算辜负那三个臭小子的一片心意。”
明衍没有再说话。两人并肩走着，风吹过山道，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扬起。明鹤走了一段，忽然说：“师兄，你说那三个小崽子……真的还活着吗？”
“当然活着。”明衍说，“师弟不要担心。”
“那就好。”明鹤又说了一句，像是在说服自己。
两人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