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缓缓驱动离开福利院。林野在开车,白栀子抱着红盒子坐在后座,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攥着盒子边沿,指节发白。
林野从后视镜看她一眼,开口:“他昨晚回来了。”
白栀子猛地抬头:“谁?”
“顾晨。”林野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几分沉重,“他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说有东西要当面给你。”
白栀子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手里死死攥着红盒子,手心都要出汗了:三天了,他说他去找三情米的资料,这三天,我却以为他至少会消失得更久一点。
“什么地方?”
“奇舍。”林野顿了顿,“去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口,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停下。六点,天空泛起鱼肚白,一早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白栀子抱着红盒子站在门口,忽然有些不敢进去,她不是因为陌生门口不敢进,而是一种心理。她说不清楚,到底是怕那些即将揭晓的答案,还是怕见了面,她心里那个顾晨会和眼前这个判若两人。
门是虚掩的。她推开门,阳光穿过玻璃窗,在一台台奇形怪状的仪器和老式木柜之间来回折射。空气中浮生着淡淡的药香,那是一种能提神醒脑的特殊气味,像是实验室里才有的味道,又混着老檀木的陈旧气息。
屋内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一台发着蓝光的仪器前,顾晨背对着她站着,身侧的机械手臂正缓缓移动,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轨迹。
他像是没听见她进来,动作没有停顿。
白栀子站在门口,抱着红盒子的手又紧了几分。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一出生就被亲生妈妈注入试剂的事?”
话音一落,机械手臂突然停止了。
顾晨的手指还搭在控制面板上,却没有再动。
白栀子往前走了两步,脚下的老檀木地板被踩得发出吱呀声。她提高声音,继续追问:“当年在医院顶楼,你是不是也在场?”
顾晨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叮:“你想问什么?”
白栀子有些重力地把红盒子搁在桌上,她打开,取出那张照片,指尖点着婴儿手腕红绳旁的数字,直直看向他:“1月28日。我妈妈注射试剂的日子。这个日子,你也早就知道,对不对?”
顾晨看着那张照片,目光有些失去焦点。他伸手拿起它,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白娟的脸,像是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沉默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母亲留下的笔记簿里,有一份提到过三情米的样本。她说,那个实验本该是用来中和情绪波动的试剂,却意外抑制了情感反应。她后悔了,却来不及停止……所以说,那也不是她想要的。天底下,哪有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白栀子盯着他,眼眶通红通红。昨晚的泪水还没干透,眼角还挂着湿润的痕迹。
顾晨走近一步,声音轻柔却清晰:“我知道那不是保护。可她以为,那样能让你活得更好一点。”
“保护?”白栀子一丝冷笑,声音陡然拔高,“就像妈妈用试剂封印我的感情?你说是为了我好,可你知道我这十六年来是怎么活过来的吗?几乎全是痛苦麻痹的生活!你知道我连哭都像在完成任务吗?你知道我被同学欺负、被讥讽玩弄的时候有多难受吗?我休学后被封闭在阴冷的房间里,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崩溃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几乎失控。顾晨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些积压了十六年的委屈砸在他身上。
白栀子忽然安静下来,声音低低的,像一根快要断的弦:“那些写着早安、午安、你好的千纸鹤……是你任务的一部分吗?”
她的眼睛里,有一丝脆弱的期待,像是最后一根稻草,等着被风吹断。
顾晨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挪向窗边。他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最初是任务。”他说,“零爱星的星族长老差遣我来,本是想研究人类的情感,把人类的情感带回我那个星际。我们那里没有亲情、友情、爱情,一切都被量化、分析、模拟。我以为,你只是个样本。”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可是当你为一只受伤的麻雀哭了一整晚,当我看见你折千纸鹤时眼睛冒出的光……我开始怀疑,我们之间是不是搞错了。”
白栀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
顾晨转过身,看向她,眼神第一次那么坦诚:“你教会我,疼痛不是数据,眼泪不是标本,爱……不需要对照组。”
白栀子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抓起怀里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地朝他砸过去。
顾晨接住了,没有躲。他轻轻展开那团纸,小心地抚平,好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白栀子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捡起桌上那只千纸鹤雕饰,试着重新安装好配件。她的动作笨拙,翅膀左歪右扭得变了形。
顾晨走过去,站在她身前,伸手轻轻掩上她的手背:“让我帮你。”
白栀子没有躲开。
两人一起安插那只千纸鹤雕饰,手指交叠在一起。就在快要完成的时候,门外感应警备铃突然响了,轻响中带着一丝急切。
林野冲了进来,喘着气:“马尚史的人找到这里了!”
白栀子猛地站起身,千纸鹤掉在地上。窗外,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移动,快得不像常人。
顾晨走到窗边,望向外面,低声说:“他们来了……我们是时候选择阵营了。”
他回头看向白栀子,眼神坚定:“你愿意,相信我一次吗?”
白栀子的心跳得厉害。她弯腰捡起那只千纸鹤雕饰,小心地收进怀里。窗外的黑影越来越近,她却在这一刻忽然不慌了——她逃了十六年,躲了十六年,现在,她不想再躲避了。
她抬起头,微微点了点头:“我希望……你能真心对我好一点,就像……”
“就像那些从外面流浪过的千纸鹤,它们也能回到我那个温暖的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