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得早，五点多钟窗外就暗了下来。
季德厚从厨房端出最后一个汤，青菜豆腐汤，漂着几滴油花。他把碗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拿筷子，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这是季远舟回来后父子俩第一顿正式的晚饭。早上父亲出门前只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没多说别的。季远舟下午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把阁楼里的木箱又看了一遍，那些绣品静静地躺在箱底，燕子的一只翅膀始终是空的。
菜是两个炒菜：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炒蛋，汤是青菜豆腐汤。味道是记忆中的样子，青椒切得有点老，西红柿炒蛋有点咸——父亲的盐总是放得重。季远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筷子碰碗的声音格外清晰，滋——滋——，像是故意填补沉默。季远舟低头扒饭，碗里的饭粒数得清。他想问母亲的事，想问王婆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那匹绣了一半的绣品到底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爸，”他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有点涩，“我妈走的时候，是不是很突然？”
季德厚的筷子顿了一下。
屋里突然很静，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见。父亲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钟，然后垂下来，低着头扒了一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
“你妈是累病的，”他终于说，声音很低，“走得安详。”
这句话等于什么都没说。季远舟握着筷子，手指紧了紧。他还想再问，想问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想问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不让他见，想问王婆说的“常去陪她”是什么意思。可是看到父亲低着的头和躲闪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饭吧，”父亲说，“菜凉了不好吃。”
说完这句话，父亲就站起来收拾碗筷，动作很快，像是急着逃离什么。他把盘子摞在一起，端着走进厨房，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传过来，哗——哗——
季远舟坐在桌前，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低头看了看碗里还剩的一半饭，突然没了胃口。桌上还摆着父亲刚坐的那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那是父亲穿了十几年的老中山装，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盯着那件外套看了一会儿，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那不是怨恨，也不是委屈，更像是一种无力感——他想靠近父亲，却找不到路；想问清楚母亲的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厨房里的水声还在继续，伴着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季远舟站起身，把自己的碗筷拿到厨房水槽边，默默地洗了起来。父亲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水龙头的水流调小了一些。
父子俩就这样并肩站着，一个洗碗，一个擦干，谁也没有看谁。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像是把这几年的沉默都冲刷了一遍。
夜里，他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灰白色的光斑。院子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踢踢踏踏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就这样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传来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两声、三声——咳得很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咳完又是长长的喘息。声音透过墙壁传过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咳——咳——咳——
然后是喝水的声音，咕噜一声，再接着是更长更沉的呼吸。
季远舟躺在床上，听着父亲咳嗽的声音一声接一声，很久才停下来。中间停了几分钟，他以为父亲睡着了，可紧接着又是新一轮的咳，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能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想起下午在阁楼里看到的那件绣品。那只燕子，那只只有一只翅膀的燕子。母亲绣到一半就停了针，是因为针线活太累，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晚上，也没有答案。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脚上，带着点暖意。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往窗外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父亲不在。墙角的杂草上落着几片枯叶，是昨晚上风吹下来的。台阶下那口咸菜缸的盖子开着，里面空空荡荡的，母亲在世时总在里面腌着萝卜白菜。
桌上摆着早餐。一碗粥，一个馒头，还有碟咸菜。粥是刚盛不久的，还冒着热气。馒头是街口买的，白白胖胖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他走过去拿起纸条，上面是父亲的字迹，笔画很重，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我出去一趟，中午回来。”
纸条下面还压着五块钱，边上用圆珠笔写着“想买什么自己买”。
季远舟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他转身准备去吃早餐，路过东屋门口的时候，无意中往里面看了一眼。
父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白色的药瓶。
他顿了一下脚步，下意识地走了进去。床头柜很旧，油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药瓶就放在柜子上，瓶身上印着几个字，他拿起来一看，是“安定片”。
安定片是用来治失眠的。
他把药瓶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一下标签上的说明——本品用于镇静、安眠。瓶子里只剩下十几片药，已经快吃完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突然涌上一个想法——
父亲这些年在家里，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