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只是阴着,云层厚厚地堆在头顶。
季远舟在屋里憋了一下午,决定出去走走。推开院门,槐树巷的青石板被润得发亮,两边墙根下长着苔藓,绿油油的。
他顺着巷子往前走。八年没走这条路,有些地方变了,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
“哟!”
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响,吓了他一跳。循声望去,王婆的早点摊支在巷口拐角处,油锅里的油条正在滋滋冒泡。王婆围着洗得发白的围裙,手里拿着双长筷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真是远舟回来了!”王婆嗓门大,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把手里的筷子往油锅边上一架,三步并两步就走了过来,“什么时候到的?咋也不说一声?”
“昨天到的。”他笑了笑,“刚回来,想四处看看。”
“看看好,看看好。”王婆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长高了,也瘦了。在外面没少吃苦吧?”
他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王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摊子那边拉:“来来来,坐下吃点东西。刚炸的油条,热乎着呢。你小时候最爱吃我炸的油条,外酥里嫩,一口气能吃三根。”
“不了,王婆,我刚吃过饭。”他推辞道。
“吃什么饭?那是刚才的事,现在又饿了。”王婆把他按在小板凳上,又转身去锅里捞油条,“等着,我给你盛碗豆浆,刚磨的,香着呢。”
他坐在那里,看着王婆忙前忙后,心里有点暖,又有点不自在。王婆还是记忆中那样热心肠,只是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她儿子去年南下深圳打工去了——刚才巷口相遇时,他就注意到王婆往巷口张望的眼神,像是在等谁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来。
“给,慢点吃,小心烫。”王婆端着一碗豆浆放在他面前,又把刚捞出来的油条切成段,堆成小山推到他跟前,“尝尝,还是那个味儿不?”
他拿起一根油条咬了一口,外酥里嫩,确实是小时候的味道。豆浆也是现磨的,带着股豆子的清香,一口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王婆在旁边坐下,择着筐里的葱蒜,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你爸一个人也不容易,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他一个人操持。”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这次不走了。”
“不走了好,不走了好。”王婆点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你不知道,你爸这些年……算了,不说这些。你妈要是知道你回来,肯定高兴。”
提到母亲,他的手顿了一下。那只半边翅膀的燕子又在眼前晃起来。
“王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妈的病……当年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爸只说是累的,我想知道具体……”
王婆择葱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巷口的风吹过来,把油条的香味吹得四散。
“你妈走之前那段日子,”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
说完这句话,王婆又低下头,继续择手里的葱蒜,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她提高嗓门招呼着路过的客人:“油条嘞——刚出锅的——”
季远舟愣住了。
他想追问,想问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看到王婆的样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母亲走之前那段日子,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
不是突然去世?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根油条慢慢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来,远舟把这个拿着。”王婆突然站起来,从蒸笼里拿出几个热包子,用塑料袋装好,塞进他手里,“拿着回去吃,你爸不爱吃这些,但你爱吃。”
他接过包子,手掌被烫了一下。包子鼓鼓的,热气透过塑料袋传到掌心,带着点猪肉白菜的香味。
“谢谢王婆。”他说。
“别客气。”王婆笑了笑,眼神却闪躲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她转过身去翻锅里的油条,不再看他,“有空常来坐啊,王婆这儿随时有你一口吃的。”
他站起来,捧着包子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不踏实。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王婆那句话——
“我们几个老姐妹常去陪她。”
母亲的病难道不是突然去世,而是有相当长的一段日子?那段日子里,有人在陪她,是谁?母亲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
他的脚步越来越慢,最后停在巷口,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天还是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都会塌下来。远处有几只鸟飞过,黑色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划出几道弧线,然后消失在视线尽头。
他想起那只半边翅膀的燕子。
母亲的绣品,为什么只绣了一半?是因为针线活太累,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热气已经散了,只剩下塑料袋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像是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