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季远舟就醒了。
昨晚上哭了一场,眼眶有点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户外头。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西屋的门锁确实有点问题——昨晚他推门的时候就发现了,关不严,漏一条缝。这要是到了冬天,非透风不可。他想起在广州那边住的出租屋,冬天湿冷,窗户关得再严也不行。那边不比北方,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个温度。
得找把螺丝刀修一修。
他下了床,套上件外套,打开门走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屋那边没有动静,父亲可能还没起。墙角的杂草上挂着露水,太阳还没出来,空气里有股潮湿的土腥味。
阁楼的入口在堂屋后面,小时候他经常爬上去玩。后来母亲走了,父亲就把梯子撤了,说是不安全。八年没上去了,也不知道上面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他推开堂屋的门,找了一圈没看见螺丝刀。目光扫到墙角的木梯,他顿了顿脚,爬了上去。
阁楼里黑咕隆咚的,一股子潮气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他适应了一会儿才能看清东西。堆的都是些旧家具、破箱子,还有他小时候的课本、玩具什么的,摆得到处都是。月光从瓦缝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几道白杠。
他踩着脚下的木板,慢慢往里走。工具箱应该在最里面,那还是父亲以前做木匠活时用的。
绕过一个大立柜,他果然看到了那个蓝色的铁皮箱子。箱子放在角落,上面落了一层灰,盖子也锈了。他蹲下来,打开箱子盖,翻了一阵子,找到一把螺丝刀,还有个小锤子。
正准备下去的时候,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
在最里面的角落,放着一个木箱。
木箱不大,四四方方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因为落满了灰,看不太清楚原本的颜色,但能看出来做工很讲究,不像是普通人家用的东西。箱子的边角包着铜片,虽然已经氧化发绿,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把木箱搬了出来。
箱子不重,里面像是空的。他把箱子搬到有光的地方,屈起手指敲了敲箱盖边缘,找到了一个暗扣。啪嗒一声,盖子弹开了。
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把盖子完全掀开,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绣品。
布料是白色的丝绸,看得出是上好的货色。绣的是梅花、竹子、燕子,都是些吉祥的图案。针脚细密,走线流畅,一看就是出自熟手。那梅花像是能在雪天里开出来,竹子节节分明,连燕子的羽毛都根根可数。
他的目光停在最下面那件上。
那是一对飞鸟。
两只燕子,一前一后,前面那只回头看着后面,像是在等它跟上。图案下面还绣着两个字——
“远舟”。
他的名字。
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冷的,是心里突然涌上来的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母亲女红好他是知道的,从小到大,他的棉袄、鞋垫、书包带,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可是这件事他从未听母亲提起过。
母亲什么时候学的绣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绣这些的?为什么绣品会在阁楼里?
他把那件绣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图案很精致,针脚很细,两只燕子栩栩如生。可是看来看去,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后面那只燕子,只有半边翅膀。
另外半边,是空白的。
像是做到一半,突然停针了一样。
他的心猛地一紧。
“远舟”这个名字,绣在两只燕子的下方,墨绿色的丝线,整整齐齐。这明显是给他的。可是母亲为什么要绣这个?又为什么要藏在阁楼里?
捧着绣品,他突然想起一件事。母亲走的那年,他正在广州忙厂里的事。接到家里的电话时,他正在跟客户喝酒,第二天才买到火车票。等他赶回来,已经是三天后,母亲已经下葬了。
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件事压了他八年,每次想起来都像是有人用手攥着他的心脏,疼得喘不过气。可是现在,看着手里这匹没绣完的布,他突然有了一个念头——
母亲的死,是不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母亲是因病去世,是他自己不孝,没能在身边尽孝。可是现在,看着这只没绣完的燕子,他突然不确定了。
他把绣品放回木箱,抱着箱子往下走。楼梯有点陡,他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什么。到了院子里,东屋的门还是关着的。他走到堂屋门口,喊了一声:“爸?”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推开门一看,屋里空荡荡的,父亲不在。桌上压着一张纸,他走过去拿起来,上面是父亲歪歪扭扭的字——“我去老张家下棋,晚点回来”。
他把纸条放下,又看了一眼手里的木箱。
母亲不在了,父亲出去了。他站在堂屋里,抱着母亲的遗物,突然觉得这座老宅大得让人心慌。那些他不知道的事,那些母亲没来得及说的话,好像都藏在这个箱子里,等着他去打开。
他把木箱放在桌上,把那件绣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半边翅膀,“远舟”两个字,还有突然停针的地方。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雨。远处传来几声闷雷,低沉得像在胸口敲打。他坐在桌前,看着手里的绣品,心里突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是心疼,也是困惑,更是某种说不出口的渴望。他想弄明白母亲为什么没完成这件绣品,就像他想弄明白母亲临走前到底想对他说些什么。可是现在,他只能看着这只半边翅膀的燕子,看着自己名字下面那截突然中断的丝线,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工厂倒闭、妻子离开还要难受。至少那些失败是他自己的选择,而母亲的死,却像是藏着什么他永远无法触及的秘密。
他就这样坐着,直到腿坐麻了才站起来。把绣品轻轻折好,放回木箱,他决定等父亲回来再问。也许父亲知道些什么,也许这只是一个普通的未完成的作品,是他自己在胡思乱想。
但他还是把木箱放在了显眼的位置,像是生怕自己会忘记这个秘密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