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屋的门轴有点涩,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季远舟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小屋。靠窗的床铺是新换的被褥,浅蓝色的被面叠得整齐,枕头上还带着阳光晒过的气味。八年了,这间屋子一直空着,现在终于又有了人气。
他把行李箱放在地上,慢慢打开。
衣服不多,几件换洗的衣裳,几本技术书,还有一个装工具的帆布包。他一件件拿出来,放进墙角的衣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翻到箱底时,他的手顿住了。
一件棉袄。
黑布面子,蓝布里子,针脚密密麻麻,是母亲的手艺。他记得这件棉袄离家那天母亲塞进行李时的情景——“带着吧,南方冬天湿冷,别冻着。”当时他嫌土气,想偷偷拿出来,是母亲硬按进去的。
他把棉袄抱在胸前,坐到床沿。
布料还带着樟脑丸的气味,是这些年一直压在箱底的痕迹。他把脸埋进棉袄里,耳边仿佛听见母亲的声音:“在外面不容易,受了委屈就回家。”
眼眶有点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棉袄抖开,准备叠好放进衣柜。忽然,指尖碰到内衬口袋边缘有硬物。他愣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探进去,夹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
打开的瞬间,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远舟,妈妈等你回来。”
纸张边缘裁剪得很整齐,是从医院记录本上撕下来的那种格子纸。他认得这种纸,母亲在街道工厂上班时常用,后来生病住院用的也是这种。
妈妈知道他会回来。
可是他回来了,妈妈却不在了。
他拿着纸的手开始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棉袄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
咚、咚、咚——
节奏缓慢而沉重,不像是干活,倒像是在发泄什么。季远舟擦了一把脸,把纸折好揣进兜里,起身走到窗边。
父亲正站在院子角落的老槐树下,挥着斧头劈柴。柴禾堆了一地,他弯着腰,一斧头一斧头地砍,动作迟缓而笨拙。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穿在身上,显得格外肥大。他的背不知什么时候驼了,挥斧头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再也没有当年一口气砍完半院子的利落劲。
季远舟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飘动,突然意识到——父亲真的老了。
八年前他离家时,父亲还能把几十斤的木头扛到肩头走路不带喘的。如今只是一堆柴禾,就累得直不起腰。
他转身走出西屋,穿过院子,走到父亲身后。
“爸。”
季德厚挥斧头的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嗯。”
“我来劈吧。”
“不用。”父亲的声音很平淡,“你去看看还有什么要收拾的,晚上早点睡。”
季远舟站着没动。他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想问母亲的事,想问这些年家里怎么样,想问为什么八年了一封信都没有。
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了,”父亲突然开口,仍然没有回头,“明天去给你妈上个坟吧。她——她挺想你的。”
说完这句话,父亲又举起斧头,咚地一声劈下去,木屑飞溅。
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身往回走。走过院子的时候,他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那张纸——那张母亲在医院里写好的、等了他八年的纸。
夜晚的风有点凉,吹得院子里的杂草沙沙作响。他站在西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劈柴的父亲,以及那间黑着灯的母亲房间,突然觉得这座老宅陌生得可怕。
可是他又必须留下来。
为了母亲的那句话——妈妈等你回来。
他抬脚走进西屋,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他慢慢走到窗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成小方块的纸,再次打开来看。
“远舟,妈妈等你回来。”
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怕儿子看不清楚似的。他想象母亲坐在医院的病床上,面前摆着这本记录本,一笔一划地写下这行字。她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呢?是在盼着他回家,还是在安慰自己说儿子一定会回来的?
他把纸贴在胸口,眼泪又掉了下来。
窗外的劈柴声还在继续,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的心上。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直到父亲在院子里喊他吃饭。
晚饭是简单的三菜一汤:炒青菜、咸鸭蛋、腊肉,还有一碗蛋花汤。这是母亲在世时常做的菜式,季远舟看着桌上的饭菜,眼眶又有点发热。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吃饭,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吃到一半,父亲突然放下筷子,起身走向里屋。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件东西走了回来。
“这个,你收着吧。”
季远舟抬头一看,是母亲的针线筐。竹编的,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都被磨得发亮。这是母亲的嫁妆,他记得小时候常常看见母亲坐在门口,一边哼歌一边绣花,针线筐就放在膝盖上。
他接过针线筐,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磨损的地方。筐子里还装着母亲的绣花针、顶针、一小团没绣完的布樣。那些针已经锈了,布樣上的花样也褪了色,但这就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妈走之前,一直念叨着你。”父亲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每次我去看她,她都要问你的消息。我说她忙,在外面闯事业呢。她就点点头,也不说什么。”
季远舟握着针线筐的手紧了紧:“妈……是什么病?”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累的。这些年家里家外都是她一个人操持,身体早就熬垮了。”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季远舟满意。他想问得更具体一些,想知道母亲最后的日子是怎么度过的,想知道为什么连最后一面都没让他见。可是看到父亲苍老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他又把话咽了回去。
“吃饭吧。”父亲说,“菜凉了不好吃。”
吃完饭,季远舟主动收拾碗筷。父亲也没有阻止,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忙进忙出,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夜深了,父子俩各自回房。季远舟躺在西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摸出那张纸,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远舟,妈妈等你回来。”
八个字,他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泪再次模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