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季远舟站在槐树巷口,看着两边斑驳的墙壁和熟悉的青石板路,有些恍惚。巷口王婆的早点摊还在,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只是王婆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许多。她正忙着翻锅里的油条,偶尔抬头看看巷口,眼神里带着点期盼,像是等谁又知道那个人不会来。
八年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箱子底部的轮子在石板上磕磕绊绊,发出刺耳的声音。王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小舟?”她眯起眼睛,像是确认似的,“哎呦,真是小舟!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他笑了笑,笑容有些僵硬。
“回来好,回来好。”王婆的眉头舒展开来,又往锅里下了两根油条,“你爹知道你回来吗?”
季远舟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把炸好的油条捞出来沥油。那声叹息很轻,却让季远舟心里更沉了几分。他拖着箱子继续往巷子里走,青石板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边缘的棱角被磨得更平了,像是被无数双鞋底和时间共同打磨过。
隔壁周记名的杂货店还开着门,柜台后面露出半截脑袋。周记名正低头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拨弄算盘珠子。柜台上摆着的那张照片还在——他老伴的遗照,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边角都泛黄了。
再往前走,是林秀英奶奶家的门口。那扇老木门紧紧关着,门环上挂着锈迹。听说林奶奶的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她今年七十八了,身体还硬朗,就是耳朵有点背。
自家门前的台阶上积了一层灰,门上的朱红色油漆也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发白的木头。他举起手,敲门的手悬在半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声音不大,在巷子里回荡着,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很快就散了。
门开了。
父亲季德厚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他的背比八年前更驼了,脸上的皱纹也更深,像是被日子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父子俩对视了足有十秒钟,谁也没说话。
“回来就好。”父亲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季远舟拖着行李箱走进院子,荒凉的景象让他心里一紧。母亲在世时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院子如今长满了杂草,只有中间踩出一条细细的小路,应该是父亲平时进出留下的。屋檐下的燕子窝还在,只是燕子不知飞去了哪里,空荡荡的巢口朝着天空,像是等待着什么。
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听见动静抬起头,警惕地看着这个陌生人。其中一只芦花鸡咯咯叫了两声,又低头去找虫子。
他跟着父亲进了屋。堂屋里的摆设基本没变,只是多了几分冷清。八仙桌还是放在原来的位置,上面摆着茶壶和几个杯子,只是积了一层灰。父亲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桌上推到一边,然后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他刚开口,父亲就打断了他的话。
“你住西屋吧,被子我前几天晒过了。”父亲站起来,往西屋走去,“坐了一天的车,休息一下。”
西屋是季远舟小时候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木床,床头有个书架,上面还摆着几本旧书。他把行李箱放在床边,打开来,里面的东西很少——几件换洗衣服,一些日用品,还有一个相框,是母亲的遗照。他把相框拿出来,轻轻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
母亲去世的时候他在广州,接到电话赶回来已经是三天后了。母亲已经下葬,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这件事压在他心里八年,每次想起来都像是有人用手攥着他的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他坐在床边,看着母亲的相框出了会儿神,然后站起来,走进了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的陈设都没变。床、桌子、椅子,都是母亲在世时的样子。桌上还摆着一面小镜子,边上放着母亲的梳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像是时间在这里停滞了。窗台上那盆仙人掌还在,只是叶子有点发黄,不知道是缺水还是别的原因。
他走到桌前,看到桌上摆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穿着素色的衣服,梳着低低的发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这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他记得很清楚。
盯着照片看了半天,他突然发现照片框似乎被人动过,后面的纸板有些松动。他伸手想把相框拿起来看看,手指刚碰到框边,身后传来了父亲的脚步声,比平时快了几分。
“你住西屋吧。”
父亲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走过来的时候脚步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季远舟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着父亲。
“西屋的被褥都是晒过的,晚上凉,多加床被子。”父亲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有些匆忙,像是急着躲避什么。
季远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框。框后的纸板确实被人动过,里面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他想把纸板抽出来看看,但手抖得厉害,心跳也快得不行。
门外传来父亲走远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