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十五节 家祭一
正元2006年6月26日,农历六月初一,星期一,恰逢国际禁毒日。
丙戌狗年,甲午月丙戌日。
老黄历所载,此日宜会亲友、出行、搬家、合婚订婚、祭祀、扫墓、迁坟;忌开业、作灶。
今日,张纤特意邀请江涛,前来参加张家祭祖。
通往张云骁墓园的笔直山道一侧,整齐停着二十余辆轿车。另一侧,张家子嗣宗亲近百人列队而立,浩浩荡荡。众人或手提祭品,或手捧鲜花,气氛松弛和睦。这场家祭并无肃穆沉重的规制,众人说说笑笑,缓步朝着张云骁的墓碑前行。
张纤和江涛刚从跑车上下来,几个孩子围着他们追逐打闹。其中一个年约四五岁的小女孩跑到张纤面前站住,手里攥着一块软柿饼正在啃,嘴边糊了一圈果肉胶质。
她一边嚼,一边用稚嫩的声音开口:“你是张纤小姑姑吗?你好漂亮。”
张纤掏出纸巾,轻轻帮她擦干净嘴角:“嘴巴这么甜,没错,我就是你小姑姑张纤。小侄女,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得意地微微歪着头:“张海丽,今年五岁了。”
话音刚落,女孩父亲上前一把将她抱起:“哎哟,堂妹!这孩子吃得满嘴脏。”
张纤对着堂兄只是淡淡一笑,随后侧眸看向身侧的江涛,轻声感慨:“看,大家族祭祖就是这般热闹。我从小从没跟着宗族一同祭拜,从未体会过这种氛围。明明清明才扫过墓,只因我和父亲归乡团圆,族里便特意追加一场祭祀,我心里真的很感动。”
江涛与她对视一瞬,随即抬眸望向前方,双手插兜,步履散漫淡然:“说来巧合,我太奶奶当年,曾与张元帅有过一面之缘。兜兜转转,如今我又与你相识。有些缘分,像是天意安排,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听闻此言,张纤心底一动,当即决定主动试探。徐巧儿早已松口,甘愿将江涛让给她,她再无顾忌。
“那你相信缘分吗?”
江涛神色清淡,应声作答:“嗯,信。所以我一直把你们当作难得的朋友。能被我认可、称作朋友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预想中的情愫回应落空,张纤脸颊微微泛红,压低声线,声音轻得仅有两人可闻,直白追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没有巧儿,你会喜欢我吗?我说的是男女之情。”
江涛闻言,嗤笑一声,眼底带着几分疏离的清醒:“哼,想用这种方式拉近关系?我和巧儿相伴三年,历经风雨。纵然有过分手,复合之后的羁绊,只会比从前更牢固。”
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沉定,带着洞悉一切的通透:“你放心,我们本就是同一类人。你、你父亲,还有你三姑,你们心底的筹谋,我早就看得透彻。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和你们合作。还有那日郊野星空之下,我和你聊起甲虫人的私密信息,你真以为,是我一时疏忽说漏了嘴?”
话音落下,江涛刻意侧身退开两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张纤全然没往合作、布局的层面多想。
此刻她满心满眼,都只是纯粹的儿女情长。
她心底暗自吐槽:
我阅遍无数言情小说,从来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女追男隔层纱。
怎么到自己这里,完全行不通?
转瞬她又自我宽慰:
或许是我太过心急。
书里也写过,男人反复提及现女友的风雨同舟,往往不是坚定,是刻意说服自己。
越是犹豫、心虚,越要反复标榜专一。
一念至此,张纤眉眼间悄然掠过一抹极淡的阴翳。
她默然暗想:
倘若有一天,江涛知道,那个与他共历三年风雨、被他视为此生羁绊的女友,早已亲手卖掉了这段感情……
他会是何等模样?
张永年早已静立在张云骁墓前,身侧的周宽双手捧着一方古朴锦盒。
他将锦盒轻轻落地、缓缓掀开,先小心翼翼取出一坛封存的骨灰,最后拿出一块老旧褪色的木质灵牌,木色暗沉、边角磨损,上面字迹清晰:张云骁爱妾陶舒余之灵位。
张云骁墓园规制严谨,顶筑半月形墓冠,所有石刻碑体全部嵌入冠壁,排布极有章法。
墓冠正中央,高高矗立着东北军元帅张云骁的石刻主碑,地位独尊。
冠壁右侧,依次嵌着三块永久石刻灵位:爱妻严小燕、爱妾欧阳依雪、爱妾姜艳,顺着月牙弧度层层递减、错落规整,是张家既定的妻妾归葬位次。
冠壁左侧,整面石壁尽数刻满张云骁一生履历功过,字字沉厚。
周宽手持这块老旧木牌,将陶舒余的灵位临时安置在最右端空缺处。
只是墓冠末尾地势收窄、层高极低,一尺高矮的木牌摆放上去,右上角依旧微微凸起,显得局促单薄,无法与石刻碑体齐整相融。
张梓娴看在眼里,轻声询问:“永年,你把四奶奶的灵骨与灵位都接回来了,是打算让她归位合葬、补刻石碑?”
张永年望着那块陈旧木牌,眼底泛起泪光,语气怅然又坚定:“一家人,本该整整齐齐。我十六岁那年,奶奶在北京离世。她后半生独居异乡,过得并不舒心,临终心心念念,仍是老张家故土。当年父亲发迹,只因和宗族闹了隔阂,便把她独自接去京城,终究是让她委屈了一辈子。”
张梓娴微微蹙眉,面露担忧:“墓冠末端预留空间太小了,这里地势低矮狭窄。若是日后开凿嵌石立碑,碑身只能做得极小,刻字也会细密局促,不够庄重体面。”
周宽适时递上纸巾。
张永年接过,静静擦干眼角湿意,缓缓开口:“无妨。三姐,正式合葬立碑一事,劳烦你另行挑选良辰吉日,重新规整排布。”
献花、摆放祭品的族人们望见这一幕,纷纷朝张永年颔首低语:“哦,四奶奶也回来了。”
张永年淡淡点头,算作回应。
方才表白碰壁,又被江涛一语点破心思、刻意拉开距离,张纤心底满是窘迫难堪。眼见众人快要走到墓碑跟前,她快步上前,挤进坟前的人群之中,想要躲开方才那番尴尬的对峙。
张永年刚上完香,双目轻阖,对着列祖列宗默默祈愿:只求爷爷奶奶庇佑张纤,能觅得一户好人家,一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祷告完毕,他缓缓睁开眼,恰好看见挤到最前方的张纤。一旁宗亲递来已然点燃的线香,张永年接过后转手递给她:“来,纤儿,你也给祖上烧炷香,许个心愿。”
上完香,张纤朗声祷告:“祈求列祖列宗保佑爹爹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张云骁墓前的水泥平地不过十余平米,容不下全部族人。山上明令禁止焚烧纸钱,一众宗亲行完上香礼,便退到侧边空地闲谈,把祭拜的位置留给后面的人。
待到江涛走上前来,等候祭拜的人已经所剩无几。他接过燃好的线香,见香槽早已插得满满当当,只得将香插到最靠边的位置。双手合十,闭目伫立许久,无人知晓他心底在祈愿些什么。
等他再度睁开双眼,身前已经围过来一群孩童,还有一位容貌明艳的年轻女子。方才拦住张纤的五岁小姑娘张海丽也在其中,嘴角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灵动讨喜。
女子领着一众孩子,柔声开口:“来,跟姑姑一起祷告。祖先爷爷,祖先婆婆,保佑我们健康成长,快快长大,聪明伶俐。”
孩童们参差不齐地跟着念诵。女子笑着拍手:“真棒!”
江涛也是头一回参加这般热闹温情的家祭。女子察觉到身后的江涛,抬眼望过来。素来疏离淡漠的江涛,此刻眼底竟被这份烟火暖意浸染,柔和了不少。
女子笑着发问:“你是堂妹张纤的男朋友吗?”
江涛轻轻摇头:“不是,我们只是同事。”
女子了然点头:“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她和我一样,把对象带回家里祭祖呢。不过你长得很俊,和她看着挺般配。”
江涛正要开口说明自己已有女友,却被张海丽打断。小姑娘伸手扯住他的衣角,奶声奶气说道:“纤纤姑姑的男朋友,比漫漫姑姑的男朋友还要帅。”
小孩子人小鬼大,江涛连忙摆手否认:“我不是的。”
等他再转头望去,那女子已经朝着离场的方向走去,只余下她挽着一名青年男子手臂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