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是周六上午做的。
局部麻醉,陈序清醒着躺在操作台上,后颈刺痛发凉。沈钧的声音在旁边,平稳指导助手。仪器低鸣。
半小时。
“好了。”沈钧说。
陈序被扶起来,后颈贴着敷料。不疼,胀。
“二十四小时观察。”沈钧摘手套,“晚上八点,第一粒术后抑制剂。之后每天固定时间,别漏。”
陈序点头。
苏晚扶他出去。
周日中午到家。陈序说想睡会儿,进了卧室关上门。
苏晚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倒水。经过书房,门虚掩。
她推开门。
深色书架顶到天花板,塞满书和文件盒。红木书桌对着窗,空荡荡,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浮。书桌正中放着个深蓝丝绒盒子——李律师派人送来的,紫檀佛珠。
苏晚走过去打开。
珠子深紫油润,每一颗都磨得光滑。她记得公公生前总捻着,开会,思考,发脾气。手指飞快拨动,细碎声响。
她没碰,合上盖子。
身后有脚步声。
陈序站在门口,家居服,脸色还白。
“怎么没睡?”她问。
“睡不着。”陈序走进来,目光扫过书架,“该收拾了。这么多东西。”
“不急。”
“就今天吧。”陈序手指拂过桌面,留道痕,“反正闲着。”
他拉开抽屉。
旧钢笔,半本便签,零散票据,几枚不流通的硬币。一件件拿出来,摆桌上。动作慢,仔细,每样都端详。午后阳光斜照,侧脸阴影清晰。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
“晚晚。”他忽然开口。
“嗯?”
“帮我拿几个箱子,储物间有空的。”
苏晚应声出去。
等她抱三个折叠纸箱回来,陈序已清完两个抽屉。他正拿着个老黄铜镇纸,在手里掂。
镇纸简单,长方铜条,边缘磨圆了,表面布满细密划痕。
“我爸用了三十多年。”陈序说,指尖抚那些划痕,“创业初期合作伙伴送的。不值钱,他一直留着。”
苏晚放下箱子。
“要留着吗?”
“留着吧。”陈序把镇纸轻轻放桌上,“好歹念想。”
他继续清。苏晚也帮忙,把书架下层旧书搬出来,掸灰,分类装箱。多是商业管理、经济史、传记,精装,很多没拆封。
气氛闷。
只有纸张摩擦声,和偶尔咳嗽——陈序清嗓子,喉咙好像不舒服。
“这些书……”苏晚抱一摞,直起身,“捐了?”
“随便。”陈序头也没抬,“反正没人看。”
苏晚抱书往外走。到门口,想起什么,回头:“我下楼倒杯水,你要吗?”
陈序背对她,弯腰翻最底下抽屉。
“不用。”他说。
苏晚点头,走出书房。下楼,厨房安静。她接杯温水,慢慢喝。窗外后院,草坪整齐,几棵银杏叶子开始泛黄。
她站了两分钟。
转身上楼。
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声音。
不是说话。
是句骂。
粗粝,低沉,从喉咙深处碾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周永昌那个老王八蛋……”
苏晚僵住。
手里水杯晃了下,水溅出来,烫手背。她没动。
那声音还在继续,语速快,每个字像石头砸:“……坑了老子三十万,转头就破产跳楼,便宜他了!”
然后,“哐当”。
金属砸地板。
死寂。
苏晚站在门外,手指紧攥杯子。手背烫红,感觉不到疼。
她慢慢抬眼,看向书房里面。
陈序背对门,站书桌前。低头看地上。
黄铜镇纸躺他脚边,还在微微滚动。
陈序一动不动。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缓慢地、像生锈机器,弯腰捡起镇纸。动作僵硬,手指碰铜条时,明显抖了下。
他放回桌上。
转身。
苏晚看见他的脸。
苍白。比刚才更白,白得发青。眼镜片后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着,里面全是茫然和……恐惧。
真正的恐惧。
不是表演那种。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声音。
“陈序?”苏晚听见自己声音,干涩陌生。
陈序还是没说话。他抬手摸自己喉咙,好像不确定刚才声音是从那里出来的。
“你……”苏晚走进房间,“你刚才……”
“我不知道。”陈序打断她,声音轻,发飘,“我……我不知道。”
他低头看自己手。
“我就是拿着镇纸,然后……然后忽然……”他摇头,“那句话就……冒出来了。不是我说的。是……”
他停住。
苏晚走到他面前。
“是什么?”
陈序抬头,眼睛里茫然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更深、几乎要吞没他的恐慌。
“是我爸。”他哑声说,“那是我爸骂人的话。周永昌……他二十多年前对手,后来破产自杀了。我爸每次提起他,都这么骂。一模一样……语气,用词,连那个‘老子’……”
他哽住。
苏晚看着他。
她想起刚才听到的那句。粗粝,低沉,咬牙切齿。每个音节都带着她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公公陈守仁发怒时,就这样。
她听过不止一次。家庭聚餐,电话里,书房门没关严的缝隙里。那种声音一旦响起,整个房子都会安静。
而现在,从陈序嘴里出来了。
“是不是……”陈序抓她胳膊,手指冰凉,“是不是手术……是不是他已经……”
“别瞎想。”苏晚说,但自己声音也没什么力气,“沈医生说了,抑制剂还没开始吃。今晚才吃第一粒。可能……可能只是应激反应。你太紧张了。”
“应激反应会让我学我爸骂人?”陈序声音提高一点,带颤,“会让我知道周永昌是谁?我根本……我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我爸从来没跟我说过!”
苏晚沉默。
她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书房安静得可怕。灰尘在阳光里缓慢飘浮,像无数细小幽灵。
陈序松开她胳膊,往后退一步,靠书桌上。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眉心。
“不行。”他喃喃,“我得给沈钧打电话。”
“现在?”
“现在。”
陈序摸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好几下才找到号码。拨出去,开免提。
嘟——嘟——
响七八声,那边才接。
“沈医生。”陈序声音还是不稳,“是我,陈序。”
“陈先生?”沈钧声音传来,背景有点吵,像在外面,“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
“我……”陈序吸口气,“我刚才……刚才说了句话。用我爸语气,骂了一个人。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电话那头静两秒。
“具体什么情况?”沈钧问,语气严肃起来。
陈序把事情说一遍。语速快,有些颠三倒四,但关键点都说清了。说完,屏息等着。
沈钧沉默一会儿。
“陈先生。”他终于开口,“首先,别慌。听我说。”
“这是术后初期可能出现的正常现象。”
“正常?”陈序声音尖了,“这他妈叫正常?”
“从医学角度,是的。”沈钧语气平稳,专业,带安抚意味,“意识备份植入后,载体大脑会有适应期。这阶段,备份数据可能与载体记忆皮层产生短暂、非主动交互。表现为突然闪回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或者……无意识地模仿备份人格某些表达方式。”
“那为什么是骂人?”陈序追问,“为什么是我爸最……最典型的语气?”
“因为情绪强烈的记忆片段,神经烙印更深,更容易被触发。”沈钧解释,“愤怒,恐惧,极度喜悦——这些高情绪负荷记忆,在备份数据里也最‘醒目’。你刚才在整理你父亲旧物,触发情境关联,于是那段带强烈情绪的‘骂人记忆’被短暂激活了。”
他顿了顿。
“但这只是暂时的。等今晚开始服用抑制剂,这种交互会被有效抑制。随着你大脑逐渐适应,以及药效稳定,这类现象会越来越少,直到消失。”
陈序没说话。
他低头看地板。
“陈先生?”沈钧叫一声。
“我在听。”陈序说。
“相信我,这是预期内反应。”沈钧说,“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现在过去给你做初步检查。但我建议是,放轻松,按时吃药,观察一下。如果明天还有类似情况,我们再采取进一步措施。”
“…好。”
“那就这样。晚上八点,记得吃药。”
电话挂了。
陈序还保持握手机姿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手。
“听到了?”他看苏晚。
苏晚点头。
“他说是正常的。”陈序扯嘴角,笑得难看,“正常的。”
他转身,重新戴眼镜。走到窗边,背对她。
窗外阳光很好。
但他站在那里,肩膀绷很紧,像根拉到极限的弦。
苏晚看他背影。
她想走过去,像昨晚那样抱他,说安慰话。但脚像钉地上,动不了。
刚才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回响。
粗粝,低沉,咬牙切齿。
和公公一模一样。
她忽然想起昨晚,陈序在她怀里颤抖说“我怕”。想起他清醒后,那双清冷静默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睛里,又装满真实恐惧。
哪个才是真的?
她不知道。
“晚晚。”陈序忽然开口,没回头。
“嗯?”
“箱子先放着吧。”他说,“今天……不收拾了。”
“好。”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苏晚沉默几秒。
“晚饭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门合上瞬间,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
她站在门外,手放门把上,停几秒。
然后松开,下楼。
厨房里,她开始准备晚饭。洗菜,切菜,开火。动作机械,脑子里乱糟糟。
沈钧解释听起来合理。
医学的,专业的,无懈可击。
但为什么……她心里那股不安,反而更重了?
晚饭时,陈序下来了。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看起来平静些。但话少,只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眼神有些飘,不知道看哪里。
“药在楼上?”苏晚问。
“嗯。”
“八点记得吃。”
“知道。”
吃完饭,陈序说想去院子里走走。苏晚收拾完厨房,站窗边看出去。
他一个人站草坪上,背对房子。天色暗下来,身影在暮色里模糊。
一动不动。
八点差十分,他回来。
上楼,进卧室。苏晚跟上去时,他已拿出那个蓝色药盒。打开,取出一粒小小蓝色药片,放掌心。
他盯着药片看很久。
然后拿水杯,仰头,吞下去。
喉结滚动。
“好了。”他说,把药盒放回床头柜,“第一天。”
苏晚点头。
“早点睡吧。”陈序躺上床,背对她,“累了。”
灯关。
黑暗中,苏晚睁眼。
她能听见陈序呼吸声,很轻,很平稳。好像已睡着。
但她知道他没有。
就像昨晚一样。
过了很久,她轻声问:“陈序?”
“嗯。”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他顿一下,“就是困。”
“那就好。”
又安静下来。
苏晚闭眼,努力让自己入睡。但脑子里总回放白天那一幕——陈序转身时,那张苍白的、充满恐惧的脸。
还有那句话。
粗粝,低沉,咬牙切齿。
她翻身。
就在这时,她听见陈序那边传来一点动静。
很轻微。
像手指摩擦布料。
她屏息,仔细听。
一下,两下,三下。
有规律的,缓慢的摩擦声。
然后她明白了。
他在捻东西。
手指捏着什么,轻轻地、反复地捻动。
黑暗中,那声音细微却清晰,像某种节拍器。
苏晚一动不动。
她知道那是什么。
床头柜上,除了药盒,还放着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里面是那串紫檀佛珠。
他没有开灯,没有拿出来。
只是把手伸过去,隔着盒子,用手指捻着里面的珠子。
一下,两下,三下。
和公公陈守仁生前的习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