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入口的铁门沉重地嵌在墙壁里,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锈迹。
陆临渊将黑磁卡贴近门缝,磁条上微弱的凸起与门框内侧的凹槽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片刻后,一阵沉闷的机械转动声从墙壁深处传来,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容姨从阴影里走出来,佝偻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愈发单薄。
她颤抖着递过一把老旧的铜钥匙,钥匙柄已经被磨得发亮,那是几十年无数次开锁留下的痕迹。
“少爷……”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下面的东西,不该被打开。”
陆临渊接过钥匙,没有回应。
他能感受到地底透出的冷硬气息,像是一只沉睡多年的野兽正透过层层土壤窥视着闯入者。
那是几十年前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研发而专门建造的恒温室,温度常年维持在十八度以下,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与世隔绝的腐朽味道。
阶梯很长,每一级台阶都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陆临渊走在最前面,顾清晏紧随其后,容姨和阿杰守在门外。
越往下走,那种沁入骨髓的寒意就越明显,仿佛无数双死去多年的眼睛正从黑暗中注视着他。
终于,铁门在身后合拢,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陆临渊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惨白的灯光骤然亮起,照亮了眼前这个尘封已久的地下世界。
实验室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至少三百平米的空间被整齐地划分为几个区域:中央是密密麻麻的仪器设备,两侧是落满灰尘的文件柜,角落里堆着几箱尚未开封的医疗耗材。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防腐剂味道,刺鼻而苦涩,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口鼻。
顾清晏皱了皱眉:“这味道……像极了医院保存标本用的福尔马林。”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向实验室中央的主控台,那是一套老式的工业电脑,屏幕虽然落满灰尘,但电源指示灯依然亮着微弱的光。
他将黑磁卡插入卡槽,屏幕闪烁了几下,跳出一行绿色的字符:
WELCOME, L.Y.
L.Y.——林韵。陆临渊母亲的姓名缩写。
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片刻。
屏幕上的光标闪烁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电源布线我刚检查过了。”顾清晏走到墙角的配电箱旁,用手指抹了抹上面的灰尘,“这里的供电系统完全独立于陆家大宅。专门拉了一条专线进来,确保即便整座宅子断电,这间实验室也能正常运行。”
她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陆临渊的背影:“你父亲当年的控制欲已经渗透到了每一条电缆。他要把所有秘密封死在无人察觉的孤岛上,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包括他自己。”
陆临渊的手指落在键盘上,敲入了一串复杂的指令。
数据流开始加载。
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文件目录,速度很慢,像是某种古老而迟缓的生物正在艰难地呼吸。
终于,一份名为“长生计划”的医疗报告完整地呈现在众人面前。
顾清晏凑近屏幕,快速浏览着上面的内容。
作为金融专业出身的高材生,她对数字和资本运作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锐。
很快,她便看出了报告背后的端倪。
“陆氏当年通过非法的人体实验,试图开发一种能延缓心脏衰竭的药物。”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陆临渊的心里,“药物的主要成分是一种从稀有植物中提取的生物碱,理论上确实可以暂时性增强心肌收缩力。但副作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报告的最后一页。
“服用者的免疫系统会在三到五年内逐步崩溃,最终死于多器官衰竭。简单来说,这是一种饮鸩止渴的续命手段。”
陆临渊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而冰冷:“所以我母亲……”
“她正是因为发现了药物的巨大副作用并试图销毁数据,才遭到了灭口。”顾清晏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根据这份报告的记录时间推算,实验最早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九十年代。你母亲入职陆氏担任首席医学顾问的时间也是那个时候。她应该是无意中发现了这个秘密,然后……”
然后怎样,报告里没有写。但陆临渊已经不需要任何提示了。
母亲躺在海上等死的那一幕再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双曾经温柔慈爱的眼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眼角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她在绝望中呼救,而那个本该保护她的男人却在几公里外的豪华游轮上与别的女人寻欢作乐。
陆临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当他再次睁眼时,目光落在了主控台角落的一个金属盒子上。
那盒子约莫巴掌大小,表面布满锈迹,但锁孔的位置却异常干净——有人经常使用这把锁。
指纹锁。
陆临渊走过去,伸手按下了指纹采集区的感应面板。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顾清晏倒吸一口凉气:“它认你的指纹?”
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封泛黄的信笺,信封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四个字:临渊亲启。
那是母亲的笔迹。
陆临渊认得,他小时候曾在无数个夜晚看着这双手为他掖好被角、讲睡前故事、擦去眼角的泪水。
他拆开信封,展开那张薄薄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狠狠地剜进他的心脏。
“临渊,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了。原谅妈妈用这种方式告诉你真相——当年截断救命钱的人不仅有沈静仪,还有为了保住实验成果而默认事态发展的你父亲陆振声。他明知道实验的副作用,却为了陆氏的股价和利益,选择了袖手旁观。他亲手签署了那份放弃治疗的授权书,而沈静仪只是执行者。临渊,妈妈不求你原谅他们,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忘记仇恨,忘记这个地方。永远爱你的妈妈。”
陆临渊感到手心一阵冰凉。
那种冰凉不同于实验室里的恒温,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彻骨的寒意。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原以为杀母仇人的面孔早已刻进了他的骨髓。
但当他真正面对这个真相时,却发现它比任何噩梦都要沉重。
陆振声。
那个躺在病床上颤巍巍地向他忏悔的老人,那个自称“对不起你们母子”的男人。
他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却在期待着他接过那根象征权力的手杖,接替他的位置,继续守护这个肮脏的秘密。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还好吗?”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向主控台。
屏幕还亮着,“长生计划”的字样在上面刺眼地闪烁着。
他的手悬在删除键上方。
只要按下去,这些肮脏的证据就会化为乌有。
陆氏的丑闻会被永远掩埋,而他也可以彻底告别那个名为“夜枭”的身份,开始崭新的生活。
就像他在海边对顾清晏说的那样——选择平凡的权力。
但他没有按下去。
不是因为舍不得,而是因为他想起了那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忘记仇恨,忘记这个地方。
母亲让他忘记。
但那些死去的实验体呢?
那些被陆氏当成小白鼠的无辜受害者呢?
他们的家人、他们的痛苦、他们被夺走的生命,难道也应该随着这间实验室一起被埋葬吗?
他做不到。
正当他陷入沉思时,一阵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彻整栋祖宅。
“呜——呜——呜——”
那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某种古老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嘶吼。
红色的警示灯在实验室的角落里疯狂闪烁,将整个空间染成一片血色。
“渊哥!”阿杰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急促而慌张,“有情况!祖宅大门被撞开了!”
陆临渊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冷酷。
他关掉屏幕,一把拉住顾清晏的手腕,朝门口走去。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一支不明身份的武装安保团队,至少二十人!”阿杰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直冲地下室!我的人在外围根本拦不住!”
陆临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二十人的武装团队,目标明确直冲地下室——这说明对方早就知道这间实验室的存在,甚至可能比他更早一步找到了入口。
“容姨。”他回头看向那个瑟缩在墙角的老妇人,声音平静得可怕,“这间实验室,还有谁知道?”
容姨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就在这时,楼梯尽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碰撞的铿锵之响。
他们来了。
陆临渊松开顾清晏的手,缓缓转过身。
实验室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一道狭长的阴影,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棱角分明。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直直地望向楼梯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勾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看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有人不想让我销毁这些东西。”
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临渊的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顾清晏。
“清晏,”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待会儿跟紧我,别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顾清晏点了点头,攥紧了拳头。
楼梯尽头的黑暗中,十几道身影正鱼贯而出。
他们穿着清一色的黑色战术服,头戴面罩,手持冲锋枪,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久经训练的凌厉气息。
为首的那人在实验室门口停下,缓缓摘下面罩。
那是一张陆临渊从未见过的脸——四十岁左右,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你就是陆临渊?”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是说……我应该叫你夜枭先生?”
陆临渊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与对方对视。
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息,仿佛只要再多一个火星,整座实验室就会在瞬间化为火海。
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比我想象的要沉稳得多。”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队员们立刻散开,将实验室的各个出口团团包围。
“既然你不愿意开口,那我也不浪费时间了。”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在指尖转了转,“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实验室的总开关。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整间实验室就会被炸成废墟。”
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不过在那之前,”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主控台上,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我需要你把那台电脑里的数据交出来。完整的数据,一字节都不能少。”
他朝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某种笃定的威压:“怎么样,陆先生?是用你的命换这些数据,还是让它们和你一起化为灰烬?”
陆临渊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悄悄垂向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枚微型信号器的开关。
身后,顾清晏的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身上,双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
而阿杰的声音还在耳麦里焦急地回响:“渊哥!援军还有五分钟才能到!你一定要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