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的瞬间,怀表坠入悬崖下的大海,溅起一朵小小的浪花,然后被湍急的海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海风呼啸着掠过礁石,陆临渊看着那片逐渐恢复平静的海面,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轻松感。
二十年的秘密、二十年的仇恨,都随着那枚怀表沉入了海底。
他转过身,正准备牵起顾清晏的手离开,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引擎声。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海浪的拍打声掩盖,但陆临渊的耳朵却捕捉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的海面上,一艘悬挂着私人医疗旗帜的小艇正在海浪中摇晃,船头坐着一个身影。
那身影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风衣,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神情萎靡而癫狂。
是沈静仪。
那个本该在三天前就被遣送出国的女人,此刻却出现在了这片本该无人涉足的海岸。
陆临渊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拉着顾清晏朝老街的阴影处退去,目光始终锁定着那艘小艇。
沈静仪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幽暗的黑色光泽。
那是一张磁卡。
老式的、磁条已经有些磨损的黑色磁卡。
陆临渊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一秒。
那枚怀表里储存的最后一道逻辑锁,名字叫“深渊”。
他曾经尝试过无数次破解,却始终找不到匹配的物理载体。
而现在,沈静仪的手里竟然握着那张卡。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警觉,“那个人是……”
“别出声。”陆临渊压低声音,将她护在身后,“她发现我们了。”
果然,那艘小艇的引擎声骤然加大,朝岸边飞速驶来。
沈静仪站在船头,手里高举着那张黑色的磁卡,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陆临渊!”她的声音尖锐而癫狂,被海风吹得支离破碎,“你以为丢掉那块破表就万事大吉了?你以为你赢了?”
她猛地从小艇上跳下,踉跄着踏上礁石,手指死死攥住那张磁卡:“这才是真正的钥匙!你母亲的实验室、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全都在这里!”
陆临渊的眼神骤然变冷。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快速观察着沈静仪的状态。
她的步伐凌乱不稳,肌肉在不停颤抖,眼底布满血丝,嘴角甚至还挂着几丝不受控制的口水。
这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一个走到绝路的女人,手里还握着足以掀起风浪的筹码,她会做出什么事?
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闪过陆临渊的脑海。
“清晏,”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女人说,“退到后面的巷子里,不要让她看到你。”
“那你呢?”顾清晏的眉头紧皱。
“我去跟她谈。”陆临渊的眼神冷静得可怕,“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忽视。只要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就不会走极端。”
他松开顾清晏的手,独自朝堤坝下走去。
海风将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与死亡之间的距离。
沈静仪站在堤坝的边缘,手中攥着那张磁卡,浑身都在发抖。
看到陆临渊走近,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喜的光芒。
“怎么?怕了?”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你来啊!来抢啊!只要我动一动手指,这张卡就会和我的手指一起消失在这片海里!”
陆临渊在三米外停下脚步。
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给她太大的压力,也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沈姨,”他的声音很平静,“好久不见。”
沈静仪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沈姨?你还叫我沈姨?哈哈哈哈……我恨不得你和你那个短命的娘一起下地狱!”
陆临渊的眼神闪了闪,却没有任何愤怒的迹象。
“说起来,”他的语气像是在聊家常,“我小时候你经常来我们家。那时候我妈总说,你是她见过最有才华的女人。”
沈静仪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像是没想到陆临渊会提起这些往事。
“那时候你刚嫁进沈家,人生地不熟,是我妈主动邀请你来家里吃饭。”陆临渊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你在我们家的花园里摔倒了,膝盖擦破了皮。我妈急得要命,亲手给你包扎伤口,还把自己的裙子撕下来给你当绷带。”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沈静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是个好人。”
沈静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张磁卡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像是在警告着什么。
“别……别说了……”她的声音变得嘶哑,“别提她……”
“为什么不能说?”陆临渊的声音依旧平静,“我妈把你当朋友、当姐妹。可你呢?你是怎么报答她的?”
沈静仪的眼泪突然涌了出来,顺着那张扭曲的脸滑落。
“不……不是我想杀她的……”她的声音支离破碎,“是他们逼我的……是他们……”
就在这时,陆临渊的手悄悄伸向腰间,按下了信号屏蔽器的开关。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电磁波瞬间扩散开来,将周围五十米范围内的一切遥控信号全部切断。
与此同时,堤坝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阿杰。
他从侧翼包抄过来,正准备悄悄接近沈静仪的身后,却被一道微弱的红线挡住了去路。
红外触发雷。
陆临渊的眉头皱了皱,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嘴还在继续说着:“沈姨,我妈已经死了二十年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可你现在手里握着的这张卡,究竟想用来做什么?”
沈静仪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做什么?”她的声音变得阴冷,“我要让你知道,你那个自以为是的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我要把所有的真相都挖出来,让全世界都看看,你们陆家到底是什么货色!”
她的手指攥紧了磁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这张卡是开启陆家地下金库最深处实验室的唯一凭证!那里面的数据……你妈不是病死的!她是被人做实验做死的!”
陆临渊的心猛地一沉。
但他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甚至嘴角还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就在这时,堤坝后方的路灯突然闪烁了一下。
那光亮的闪烁极其短暂,只有不到一秒,却足以干扰沈静仪的视觉。
陆临渊动了。
他的身体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侧身突进,膝盖狠狠顶向沈静仪的手腕。
“咔嚓”一声脆响,沈静仪的手指被迫张开,那张黑色的磁卡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入了陆临渊的掌心。
与此同时,阿杰从另一侧冲了上来,一把将沈静仪按倒在地。
“别动!再动我就废了你!”
沈静仪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手脚疯狂地挣扎着,却被阿杰死死压制住。
陆临渊低头看着手中的磁卡。
那是一张极其普通的磁卡,黑色塑料外壳,没有任何标识。
但当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磁条时,却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凸起。
那是一个微缩的芯片模块,藏在磁条的夹层里,肉眼根本无法发现。
“放开我!”沈静仪的嘶吼声打断了陆临渊的思绪,“你以为拿到那张卡就安全了?哈哈哈哈……你永远不知道那个实验室里藏着什么东西!”
陆临渊缓缓蹲下身,与沈静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对视。
“告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那个实验室里到底有什么?”
沈静仪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妈的血样、你妈的细胞切片、你妈生前接受过的所有实验记录……全都保存在那个实验室里。”
她的笑声愈发癫狂:“想知道她到底是被谁害死的?想知道那些实验是谁批准的?想知道为什么你会被生下来?”
她猛地挣脱了阿杰的手,凑近陆临渊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因为你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实验体。”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死死盯着沈静仪那双充满疯狂的眼睛,喉结微微滚动。
沈静仪被他眼中的寒意吓了一跳,但随即又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刺耳:
“怎么?害怕了?哈哈哈哈……可惜啊陆临渊,你逃不掉的!只要你还有一口气在,那些人就永远不会放过你!”
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阿杰重新按倒在地。
“带走。”陆临渊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该问的都问清楚了。”
阿杰点点头,示意手下将沈静仪架起来拖走。
在经过陆临渊身边时,沈静仪突然回过头,用一种诅咒般的语气低声说道:
“去祖宅的偏厅看看吧……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陆临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冰冷的黑磁卡。
海风从身后吹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却吹不散他眼底那层深不见底的阴霾。
母亲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做实验做死的。
而他自己,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实验体。
这个真相,比他想象的任何噩梦都要可怕。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没事吧?”
陆临渊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磁卡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看向顾清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没事。”他说,声音很轻,“只是有些事情……我必须亲自去确认一下。”
他牵起顾清晏的手,朝停在不远处的车走去。
身后,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是在诉说着某个尘封已久的秘密。
而此刻,那张黑磁卡的冰凉触感,正透过衣料一点一点渗入他的心脏。
那是他逃避了二十年的真相。
如今,终于到了揭开它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