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里外，一处被乱石与垂死藤蔓遮掩的狭窄山洞深处。

        陆离背靠着湿冷粗糙的岩壁，缓缓滑坐在地。

        长时间的极限奔逃与对体内力量的强行压制，如同两头反向撕扯的蛮牛，几乎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火烧火燎的痛楚，呼出的气息在幽暗中凝成淡淡白雾。

        空气里弥漫着岩石的土腥、苔藓的腐朽，以及他自身伤口渗出的、铁锈般的血味。

        他闭目凝神，心神沉入丹田附近那被层层符文锁链包裹的万象坛。

        一道微弱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顺着经脉悄然弥散至四肢百骸，最终……聚焦于他脚下那片被洞口微弱天光拉长的、微微晃动的阴影边缘。

        找到了。

        就在他左脚侧后方影子的末端，一丝几乎与阴影本身融为一体的、极其淡薄的“异常”正在缓慢蠕动。

        那不是活物，更像一滴油渍滴入清水，顽固地附着，散发出令人心神不宁的阴冷与不祥。

        它极小，小到即便全力内视，若非万象坛对“异常”和“规则扭曲”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也绝对会将其忽略过去。

        “影毒……”陆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干涩。

        魂狩那老狗，临死反扑竟然如此阴毒。

        这玩意儿不直接攻击肉身元神，而是如附骨之疽，锚定在生灵与天地光影互动的根本联系上。

        只要影子还在，只要还在活动，这东西就能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某种独特的、只有猎天盟特定秘法才能感应的波动，如同黑夜里的萤火虫。

        难怪甩掉了大部队的肉眼和普通神识追踪，那如芒在背的窥视感却始终未曾完全断绝。

        不是魂狩亲至，就是这影毒在不断“报点”。

        陆离尝试调动一丝微弱的妖力，化作最精细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影毒。

        妖力刚一触及，那影毒猛地一缩，随即如同受惊的毒蛇，骤然爆发出一股尖锐的冰寒刺痛，直刺他与影子关联的神魂一隅！

        “唔！”陆离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好霸道的侵蚀性，寻常手段恐怕真难以拔除，强行湮灭恐怕还会伤及自身神魂根本。

        他暂时停下无谓的尝试，眼神冰冷地盯着那片阴影。

        不能急，这需要更精妙的手段，或许要借助《山海万妖图》中关于天地阴影、幽冥之力的些许记载来慢慢磨。

        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这东西，降低其活性，最大程度延缓它传递信息的频率。

        他收敛气息，如同化作石雕，只以万象坛最温和的波动，如同为影子裹上一层薄纱，将那一点影毒暂时“包裹”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真正松了半口气，一直紧绷的心神稍缓。

        随即，他分出一缕神念，通过体内与清风子令牌、以及白璃身上那枚特制玉佩（清风子所赠，用于紧急联络）的微弱感应，谨慎地探查远方。

        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却带着“平稳”与“远离危险”的意味。

        白璃的气息已经稳定，且正在快速向雷泽方向移动，清风子的气息如同磐石般护在侧畔。

        铁岩和磐石的气息虽虚弱，但也无性命之忧。

        他们暂时安全了。

        这个认知让陆离一直压在心底的巨石松动了一角。

        他靠回岩壁，从怀中摸出两样东西。

        一枚是清风子所赠的温润令牌，“中立”二字在幽光下显得古朴而沉重。

        另一枚，则是观星子那玄奥的星盘，触手微凉，内里星光自主流转，明明灭灭。

        保命符？

        烫手山芋？

        陆离指尖摩挲着令牌光滑的表面。

        中立盟的信任，本就建立在对抗共同威胁和他展现价值的基础上，脆弱得如同琉璃。

        清风子个人的承诺或许可靠，但整个联盟呢？

        一旦自己身负能够“操控”甚至“引导”某种世界本源崩塌力量（如“蚀”）的消息，或者与仙界阴谋直接相关的确凿证据泄露出去，这份基于危机和有限了解建立的合作，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甚至可能转为更深的敌意。

        令牌，不过是延缓这一时刻到来的缓冲。

        至于星轨阁的星盘……观星子打得一手好算盘。

        观望，结个善缘，顺便还能通过这星盘可能存在的、极其隐秘的感应渠道，持续收集关于自己的情报，评估风险与价值。

        所谓推演“身世之谜”的承诺，既是诱饵，也是一张需要他付出足够代价（活着走到观星点，并证明价值）才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都是算计啊。”陆离低语，将两样东西重新收好。

        这世道，信任是奢侈品，利益的捆绑也随时会断裂。

        能依靠的，始终只有自己压榨出的力量，和那在绝境中磨砺出的、对危机的直觉。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洞口，拨开几片枯黄的藤蔓叶片，望向外界。

        远方天际，原本只是阴沉压抑的云层，此刻正被一种非自然的、冷酷的秩序感所取代。

        巨大的阴影在厚云中缓缓移动，偶尔刺破云隙的，并非阳光，而是某种金属构造物反射的、冰冷无情的微光。

        隐约间，仿佛能听到低沉如闷雷、却又带着某种规律性节拍的引擎轰鸣，跨越遥远的距离，依旧带来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巡天卫的战船。

        它们并未远离，而是在以那片荒原为中心，进行更大范围、更精密的梳拢式搜索。

        自己之前引爆的那点空间涟漪和妖力爆发，如同黑夜中的烽火，虽然暂时吸引并重创了魂狩，但也无疑为巡天卫提供了更明确的标靶。

        接下来的雷泽之行，绝不仅仅是寻找机缘、突破修为那么简单了。

        那里是妖族古老秘境，是《山海万妖图》指引的下一站，或许能暂时规避人族宗门和猎天盟的直接围捕，但也可能将战火引向刚刚稍得喘息的白璃和清风子他们。

        更重要的是，仙界的阴影始终高悬，雷泽之中，又藏着多少关于人妖血仇真相的碎片？

        关于自己血脉、关于白泽、关于那场被掩盖的“万族战场”？

        揭开谎言，需要力量，也需要承受随之而来的、远超想象的反扑。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天边那逐渐合拢的“铁幕”，以及巡天卫战船那令人心悸的轮廓。

        他转身回到山洞深处，用几块碎石小心拨弄灭了地上一堆几乎看不见星火的微烬。

        没有烟，没有光，只有一片彻底的、融入环境的黑暗。

        他走到洞口，身影与内外交界的晦暗融为一体。

        没有立刻动身，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侧耳倾听着风穿过乱石的呜咽，感受着周身每一处伤痛、每一份力量的流转，以及脚下那片阴影中被暂时“安抚”的、冰冷却依旧存在的微弱悸动。

        远处，雷泽的方向，天色似乎比别处更为昏暗，隐隐有扭曲的光弧在低垂的云层下窜动，仿佛巨兽沉眠时偶尔泄露的呼吸。

        那片区域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望不透的薄雾，连大地都显得模糊不清。

        陆离深吸了一口山洞里最后的一丝冷气，然后，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没入洞外更加浓郁的幽暗，没有选择隐蔽的小径，而是径直朝着雷泽边缘那片灰雾弥漫的区域，不疾不徐地走去。

        脚步落在碎石和枯草上，发出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沙沙”声。

        就在他彻底走出山洞阴影覆盖范围，踏入一片被遥远天际巡天卫战船微光间接照亮的、更为开阔的乱石坡时，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刺骨、仿佛能顺着脊髓爬入颅顶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顺着他的尾椎悄然升起。

        那感觉并非来自影毒，影毒的阴冷是附着的、持续的。

        这缕寒意，更像是……一道目光。

        一道隐匿在无比遥远、或者无比隐秘之处的目光，带着纯粹的、审视的、非人的冷漠，轻轻地“点”在了他的背上。

        陆离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那么一刹那。

        他没有回头，脊背的肌肉却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如同受惊的猛兽。

        他继续向前走去，步伐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悄然扣住了一缕极其隐晦的暗金光泽。

        雷泽边缘的灰雾，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