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温暖的微光被彻底吞噬,只剩下通道内残留的、如同暴风雨后海面般剧烈的震荡和眩晕感,以及弥漫在口鼻间的、淡淡的臭氧与空间撕裂后特有的焦糊味。
陆离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一个高速旋转又不断崩塌的万花筒,视野里是扭曲的光带和破碎的色块,耳膜被尖锐的嗡鸣和空间挤压的闷响充斥。
但他的手臂,却异常稳固地、近乎用尽全身力气地环抱着怀里那个纤弱却温暖的身体。
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白璃的身体在逐渐回暖,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凉得让人心悸。
她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虽然轻,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生命力。
“咳……”当那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终于随着通道内紊乱灵气的平复而稍减时,陆离踉跄一步,单膝跪在了坚实却冰冷的地面上。
通道并未将他们送回荒原,而是随机抛洒在了一片陌生的、弥漫着淡淡水腥气和腐木气息的幽暗林地边缘。
四周古木参天,虬结的树根如同巨蟒般盘踞,光线昏暗,只有遥远天际透下的、一丝惨淡的灰白色,勉强勾勒出大致轮廓。
他低头,看向臂弯里的白璃。
少女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如同蝴蝶挣扎的羽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灵动如秋水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雾气,带着初醒的迷茫,但在看到陆离染血下巴的瞬间,那雾气迅速被担忧和清明取代。
“陆离哥哥……”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想动,眉头便因牵扯到的虚弱感而蹙起。
“别动,刚稳定。”陆离的声音同样嘶哑,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环境,确认暂时安全。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心,从怀中掏出了那卷巫祝大祭司临别所赠的、泛着陈旧兽皮光泽的地图。
“白璃,”他将地图塞进她微凉的手心,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她纤细的手腕,能感觉到那里脉搏正在缓慢而有力地恢复跳动,“你听我说。”
白璃似乎预感到了什么,刚刚恢复些许血色的脸颊又白了白,手指猛地收紧,抓住了他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要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离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眼神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不能和你一起走。”
尽管有心理准备,这话还是像一根冰刺扎进了白璃心里。
她下意识地摇头,长发摩擦着陆离的手臂:“不……为什么?我们不是说好……”
“因为这个。”陆离打断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一道极其隐晦、只有他这种对规则异常敏感之人才能察觉的阴冷气息,如同附骨之疽,深深烙印在他的神魂与元婴的连接处,正随着他心跳的韵律,缓慢而顽固地散发出只有特定追踪秘法才能感知的微弱波动。
“魂狩那疯子,临死前用本命精血在我身上种了‘追魂咒引’,气息未散,同行就是带着所有追踪者移动的活靶子。我带着你,我们都走不掉,还会连累清风子前辈他们。”
白璃的手指颤抖得更厉害了,她能感觉到陆离所说的那种阴冷,那是一种让她天狐血脉本能厌恶和排斥的污秽感。
“那……那你怎么办?”她声音发紧,眼眶迅速红了,“你的伤……魂狩不会放过你,猎天盟不会,巡天卫……”
“所以我得一个人走,把狼群引开。”陆离语速很快,不容她反驳,“雷泽是妖族秘境,清风子前辈会护着你进去,那里暂时安全。我有办法脱身,真的。”他扯出一个尽量轻松的笑,却牵扯到内腑伤势,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咳,“别忘了,我命硬得很。”
他轻轻但坚定地掰开白璃抓着他衣襟的手指,将她的手连同地图一起,包裹在自己染血的掌心,用力握了一下。
“拿着它,跟着清风子前辈。找到雷泽的入口,等我。我答应你,一定会去。”他的眼神灼亮,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承诺。
白璃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砸在陆离的手背上,温热,而后迅速变凉。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理智告诉她这才是最优解,但情感上,那种刚刚从生死边缘被拉回、又要立刻面对分别的恐慌和不舍,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渗出血丝,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你发誓……”
“我发誓。”陆离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就在这时,通道入口最后一点残余的空间涟漪彻底平复。
清风子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脸色有些苍白,维持通道和同时传送这么多人损耗不小,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看了一眼情绪激动的白璃,又看了看陆离,瞬间明白了情况。
“陆小友……”清风子上前,声音沉稳。
“前辈,”陆离直接开口,将白璃微微推向清风子的方向,“白璃拜托您了。请带她去雷泽,我会尽快与你们汇合。”他同时将那枚温润的“中立”令牌重新塞回清风子手中,“此物暂存前辈处,雷泽再见时,陆离再行拜谢。”
清风子深深看了陆离一眼,没有推辞,接过令牌,郑重颔首:“老夫明白。陆小友放心,只要老夫一息尚存,必护白璃姑娘周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中立联盟在外界尚有布置,我会动用一切关系,尽可能干扰、拖延巡天卫对这片区域的精准搜索,为你争取时间。雷泽边缘,‘古木之心’据点,会有我们的人接应。务必小心。”
“多谢前辈。”陆离点头,这份承诺,重若千钧。
清风子不再多言,拂尘轻摆,一股柔和的气劲便托起了情绪不稳、几乎站不住的白璃。
另有两名中立联盟的弟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小心搀扶住她。
“陆离哥哥!”白璃被带走时,拼命回过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安、祈求和深入骨髓的担忧,那只没被扶住的手伸向陆离的方向,五指徒劳地抓握着空气。
陆离站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将她的模样刻进眼底。
直到她的身影被幽暗的林木彻底吞没,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唤也消失在风里。
他这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挺直了因重伤和疲惫而微微佝偻的脊背。
当他再次转过身时,脸上所有属于个人的柔软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如同荒原上最坚硬岩石般的决绝。
他目光如电,穿透林间薄雾,再次投向他们来时通道湮灭的方位——那里,虽然空间痕迹已混乱,但敏锐的感知仍能捕捉到一丝残留的、属于荒原战场的狂暴灵气与血腥气,以及……正从那个方向急速逼近的、令人作呕的阴冷与疯狂气息。
魂狩……还有那些闻着血腥味和气息赶来的鬣狗们。
陆离的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诱敌?
不,他需要一场彻彻底底、酣畅淋漓的战斗,一场能吸引所有敌人眼球、将他们牢牢钉死在这片区域的“烟花”。
就在这时,另一道微弱却独特的空间波动自侧后方传来。
并非敌意,更像是一种……标记。
陆离猛地回头,只见一道淡银色的流光划破昏暗,悄无声息地悬浮在他面前三尺处。
那是一枚非金非玉的星盘,只有巴掌大小,表面铭刻着无数细微如星辰的光点,这些光点正在以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散发出一种介于推演与窥探之间的奇异气息。
星盘边缘,一道微小的裂痕一闪而逝,显然其主人也是强行突破了某种干扰才将它送至此地。
观星子的声音直接透过星盘,化作一缕清晰但略显急促的神念,传入陆离耳中:“陆离,星轨阁此次,暂且作罢。你所言之事,涉及世界本源崩塌之秘,非我能决断,需呈报阁主定夺。此枚‘窥运星盘’暂寄于你,其中封印着一次推演之力。若你能活着走出巡天卫的追捕,抵达任何一处星轨阁标记的‘观星点’,激活此盘,星轨阁愿为你进行一次关于‘身世之谜’的推演。算是……此次冒犯的补偿,亦是结个善缘。好自为之。”
神念消散,那星盘自动飞入陆离手中,触手微凉,内部星光流转不息,旋即光芒内敛,化作一块看似普通的古朴玉盘。
观星子乃至星轨阁,显然做出了选择——暂避锋芒,观望,同时布下一颗若即若离的闲棋。
陆离握紧星盘,没有多看,直接将其收入怀中。
现在不是研究这个的时候。
远处,属于魂狩的、那混杂着暴怒、怨毒和精血燃烧后特有腥气的灵力波动,已经冲破了林木的阻隔,如同受伤野兽般狂暴地迫近。
更远处,还有几股杂乱但带着明显杀意的气息正在合围。
来了。
陆离深吸一口这幽暗林地里湿冷的空气,那空气刮过他伤痕累累的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因连番恶战和分离而有些躁动的心,彻底沉静下来,沉静得如同万载玄冰。
是时候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
下一刻,当他再次睁眼时,那双原本漆黑深邃的眸子深处,一抹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暗金色泽,悄然浮现。
体内,那长久以来被他以强大意志和秘法层层压制、维持着脆弱平衡的……属于半妖,属于白泽,属于那洪荒妖帝传承的狂暴力量,被他主动地、一丝丝地……解开了封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妖气爆发,只有一种无声的、深沉的“改变”在发生。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光线照射到他身上,仿佛被吸收了部分,导致他站立的那一小片区域,比周围更加幽暗。
皮肤下,一道道如同青黑色小蛇般的筋络微微凸起、游走,不是痛苦的狰狞,更像某种古老图腾的浮现。
他的发梢,无风自动,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银灰。
额间,皮肤变得半透明,一个极其淡薄、复杂无比、仿佛由无数细微雷纹与云篆构成的白泽虚影,一闪而逝,却留下了清晰的“烙印”感。
最明显的是他周围的变化。
脚下原本潮湿的、长满苔藓的土壤,以他为中心,迅速变得干枯、板结,甚至出现细微的龟裂。
身旁几株原本顽强生长的低矮灌木,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卷曲、枯黄,随即化为簌簌落下的灰烬。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苍茫、古老、以及一丝非人特性的气息,弥漫开来。
这不再是需要拼命催动才能借用一鳞半爪的图腾之力,而是他主动释放了自身血脉中本就存在、却被压抑的“本质”。
是诱饵,也是宣言。
他感觉到体内力量的奔流变得狂野,带来剧痛,也带来一种挣脱枷锁的、令人心悸的强大感。
同时,那“追魂咒引”的阴冷波动,似乎也因这同源却又更强的洪荒气息刺激,变得更加活跃、更加清晰。
足够了。
远处,魂狩的怒吼已经清晰可闻:“他在那儿!围住!这次绝不能让他跑了!”
陆离缓缓抬起手,五指虚握,掌心处,一点压缩到极致的暗金色妖力如同微型的太阳,开始凝聚,散发出令人不安的波动。
他需要再加一把火。
他抬起眼,看向魂狩气息最浓烈的方向,目光穿透层层林木,仿佛直接对上了那双疯狂的独眼。
然后,他咧嘴,露出一个堪称灿烂、却冰冷刺骨的笑容。
下一刻,他脚下猛地一蹬!
他站立之处的地面轰然炸裂,形成一个浅坑,而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拖着暗金色尾焰的璀璨流光,不是向远处逃窜,而是……主动迎着魂狩合围最薄弱的一侧,悍然冲去!
不是逃,是猎。
流光撕裂幽暗的林地,带起一路枯败的枝叶和泥土,如同夜空中划过一道燃烧的流星,目标直指荒原边缘那片更为空旷、也更适合“表演”的破碎山丘地带。
他身后,魂狩的咆哮和无数道充满杀意的灵力波动,如同被彻底激怒的马蜂窝,疯狂追袭而去。
荒原,成为战场。
而在距离那片混乱战场数十里外,一处被巨大阴影笼罩的凹陷石窟中。
毒娘子纤细白皙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一块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的石片。
石片表面,几滴已经干涸发黑、却依旧散发出极其微弱独特生命波动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
那是之前混乱中,她不知以何种手段,悄无声息收集到的,属于陆离的精血。
石片冰凉,却似乎能传递来远方那场追逐战的狂暴与炽热。
她抬起头,望向荒原方向,妖媚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中亮得有些瘆人。
她红唇微启,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又清晰得如同毒蛇吐信:
“陆离……跑吧……跑得越远,闹得越大……越好……”
“你留下的‘路标’……可比魂狩那废物给的,珍贵多了……”
她小心地将血石片贴身收起,如同收藏一件稀世珍宝,随即身形悄然隐入更深的阴影,消失不见。
只有石窟中,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奇异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