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听见了剑刃出鞘的声音。
不是金属碰撞,是某种更沉重的、带着死物特有的沉闷撕裂。
青铜守卫长的手从背后抽出,握着一柄比他人还高的巨剑。
剑身布满铜绿,刃口却锋利得反光,在幽暗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它站起来了。
王座上的泥浆顺着鳞甲的缝隙淌落,滴在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它迈出第一步,脚下的冰面就裂开蛛网般的纹路。
剑尖拖在地上,刺耳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尖锐得让我后槽牙发酸。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就是这一退,它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蓄力的姿态,那柄巨剑以一种违背物理定律的速度横扫过来。
我瞳孔猛缩,身体比意识更先做出反应——向左侧扑倒。
但剑已经到了。
不是我闪避的位置,是我即将到达的位置。
它预判了我的动作。
巨剑的剑身重重拍在我左肩,不是刃口,是平面。
但那股力量大得离谱,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卡车撞飞。
肩膀传来骨头错位的咔嚓声,整个人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三米外的冰面上。
嘴里涌上铁锈味,混着冰碴的寒气呛进喉咙。
我咳出一口血,血落在冰上,迅速结成暗红色的冰晶。
“吴墨!”王胖子的喊声从远处传来。
我抬头,看见他已经把背包扯到胸前,双手在里面疯狂翻找。
他脸色惨白,额头全是冷汗,但动作没停——那是他最后一枚自制铝热剂,外壳是用废弃弹壳改的,内芯塞满了铝粉和氧化铁。
他咬着牙,拉环一扯,手臂抡圆了往守卫长的方向扔去。
“趴下!”
我本能地把脸埋进冰面。
爆炸声在三秒后响起,不是普通炸药的轰鸣,是一种更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耳膜的金属啸叫。
热浪从身后涌来,即使隔着几米远,后背的皮肤还是被灼得发红发疼。
铝热剂的燃烧温度能到三千度,足够融化钢铁。
我转头去看。
然后,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守卫长连动都没动。
不是它躲开了,是在它身前三米的位置,一圈冰柱从地面破土而出,像雨后春笋一样疯狂生长。
冰柱一根挨着一根,密不透风,形成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铝热剂的火焰在屏障外侧熊熊燃烧,融化的冰水汇成溪流,但那些冰柱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凝固、加厚。
它用意念操控了整个空间的冰层。
火焰渐渐熄灭,水雾弥漫。
冰屏障后面的守卫长毫发无损,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透过雾气看向我,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计算。
像在看一组数据。
像在看一个需要被清除的错误代码。
我突然明白了。
它不是在和我战斗,它是在执行程序。
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秒,每一次攻击都恰到好处地封锁我的退路。
它知道我的反应速度,知道我的肌肉极限,知道我的恐惧本能会让我往哪个方向逃。
因为它就是我。
或者说,是地宫根据我的基因数据制造出来的、完美版本的我。
只要这个版本取代了我,地宫就不再需要一个会反抗、会质疑、会逃跑的活人来当守门人。
一个听话的、永远服从程序的青铜傀儡,才是最理想的管理者。
格式化清理。
它要做的,就是把旧数据删除,然后用新版本覆盖。
守卫长再次举剑,这一次,它没有拖泥带水地逼近,而是直接一个跨步冲了过来。
冰面在它的脚下碎裂,溅起的冰碴像子弹一样四散。
我拼了命往后滚,肩膀的剧痛让我动作变形,但我顾不上了。
剑落下来了。
擦着我的鼻尖,砸进冰面,裂开一条半米深的沟壑。
碎冰溅了我一脸,划破皮肤,但我连擦都不敢擦,双手撑地,踉跄着爬起来继续跑。
跑不掉的。
它的速度比我快,反应比我快,甚至对地形的掌控都比我强。
我每跑一步,脚下的冰面就会突然塌陷或者隆起,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故意绊我。
左脚踩空,膝盖重重磕在冰棱上,皮肉绽开。
我咬着牙撑起来,还没站稳,后背就挨了一记重击。
是剑脊。
这次不是拍,是砸。
我整个人被拍在地上,脸埋进碎冰里,冰碴扎进脸颊,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视野在晃动,耳鸣嗡嗡作响,后背的骨头像是被碾碎了一样疼。
“吴墨!撑住!”
王胖子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想回应,但嘴里全是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守卫长的脚步声在靠近,沉重,规律,像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那柄巨剑正在缓缓举起。
这一次,它不会再用剑脊了。
剑尖对准我的后心,寒光刺眼。
然后,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
不是来自前方,是来自侧面。
我猛地扭头,看见一道银色的闪光从视野边缘划过——那是一枚铜钱,边缘被打磨得像刀刃一样锋利,此刻正以一种刁钻的角度,精准地嵌进守卫长左腿膝盖关节的缝隙里。
铜钱卡进去的瞬间,守卫长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完全停止,是那种电脑死机般的卡顿。
它的身体僵在原地,举剑的手停在半空,膝盖弯曲的角度诡异而扭曲。
解雨寒。
她躺在不远处的泥水里,右臂干枯得像一截枯木,脸色灰白得几乎透明。
但她的眼睛还亮着,死死盯着守卫长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微弱。
那是她最后一点力气。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在那种状态下还能精准地找到守卫长的视觉死角,还能用那只几乎废掉的手掷出铜钱。
但她做到了。
而我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我撑起身体,全身的骨头都在抗议,但我顾不上了。
守卫长的卡顿不会持续太久,那枚铜钱只是干扰,不是破坏。
我绕到它身后。
它的背脊覆盖着厚重的青铜鳞甲,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映出我狼狈不堪的脸。
我伸手去摸,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刺骨,但不是死物的冰冷,是那种带有某种生命脉动的寒意。
就在这里。
核心能源点一定
我的手指顺着鳞甲的缝隙摸索,摸到了一道细长的裂口。
裂口边缘有磨损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撬动过。
我把手指伸进去。
触碰到里面金属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力量从指尖窜上脊柱。
不是痛,是某种更猛烈的冲击。
我的意识被猛地拽进了一片陌生的空间。
不是幻觉,是记忆。
画面在眼前疯狂闪烁——
我看见一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人,面容和我有七分相似,他站在一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旁边,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匕首。
尸体的脸被划得面目全非,但那身形,那衣着,是他的同行者。
画面切换。
一个年轻人跪在青铜王座前,身后是三个和他一起进入地宫的同伴。
他们的胸口都插着箭矢,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气息。
年轻人的脸在颤抖,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王座上递来的玉牌。
再切换。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佝偻着背,站在蓄能池边缘。
池子里漂浮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腐烂得只剩白骨,有的还很新鲜,面容扭曲,死不瞑目。
老人闭上眼睛,纵身跳了下去。
无数个画面,无数张脸,无数声惨叫和哭泣。
全是吴家的人。
全是即将成为新主的吴家后人。
而他们每一个人,在坐上那张王座之前,都做了一件同样的事——
杀死自己的同伴。
杀死和自己一起进入地宫的人。
杀死最信任自己的人。
羊皮卷上没有写的那条规则,此刻像烙铁一样烫进我的意识里:
新主即位的第一个祭品,必须是同行最亲近的人。
我的手猛地从缝隙里抽出来,像是被烫伤了一样。
心跳在耳膜里轰鸣,震得整个脑袋嗡嗡作响。
我转身,看见王胖子正朝我跑来。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我愣在原地,以为我受了伤,急得脸都扭曲了。
他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但我听不清,耳朵里全是那些画面里残留的惨叫声。
他越来越近了。
二十米、十米、五米——
他伸出手,想要扶我。
而我的手,正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朝着腰间的短刀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