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之内,风声寂寂。
徐墨尘的三条出路摊开之后,所有纠结、所有权衡、所有顾虑,在庞破军心底反复碾过。
世上本无两全之法。
要么逆天保族,遗臭万年,亲手屠戮求活的万民;
要么顺天弃朝,赌尽宗族,换一身清白、全军生路。
他沉默良久,目光一次次落向西凉方向。
落向那支半月横扫两郡、不扰市井、只诛贪官、收降三万官军的济民军。
这些日子,斥候传回的每一条消息,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底。
济民军从不劫掠百姓,不欺凌老弱,不压榨乡野。
破城必先安民,得地必先放粮,治军极严,纪律森然。
他们不是乱世贼寇,不是割据军阀。
他们是真正为民请命的队伍。
是这腐烂大靖十年以来,唯一一支站在百姓这边的义师。
再想起那名少年主帅苏童。
一柄寸许短剑,御剑无形,隔空斩将,万军之中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西凉数十战将,无人能接其一剑。
数万正规官军,闻其名而胆寒,望其势而降服。
庞破军戎马一生,见遍天下高手,连镇世神魔玉重关的威势他也曾远远领教过。
可此刻细细深思,心底竟生出一股极致的寒意。
玉重关,真的挡得住此人吗?
十年了。
整个大靖天下,被玉重关一人死死压着。
神魔之名震慑四海,文武百官畏之如虎,藩镇将帅俯首帖耳,天下无人敢反、无人敢动、无人敢拨乱反正。
所有人都默认——
只要玉重关还在,大靖就倒不了,谁反谁死,谁乱谁亡。
可如今。
终于有人敢动了。
终于有人,以一手诡异无解的飞剑术,破开了玉重关笼罩天下的不败神话。
苏童的剑,无声、无形、无解、无破招。
不拼体魄,不拼修为,不近战场,不做厮杀。
千里可杀人,城头可斩将,万军可屠尽。
这种超脱凡俗、超脱武道、超脱世间常理的神通……
真的是依旧局限在人间武道极致的玉重关,能够阻挡的吗?
庞破军心底,第一次生出巨大的怀疑。
玉重关无敌十年,可他终究是人。
苏童此术,近乎通天。
逆天者,终将被天收。玉重关若执意保这昏庸王朝,对上苏童,未必能活。
想通这一层,庞破军心中所有的忠君执念,彻底碎得干干净净。
他不能再替腐朽的大靖卖命。
不能再站在万民对立面。
更不能逆天而行,替玉尘、替即将陨落的玉重关,去诛杀唯一的救世义师。
利弊、大势、人心、天命、未来。
所有答案,只剩一个。
归降济民军。
庞破军双目骤然清明,所有犹豫尽数褪去,周身气场从沉郁转为刚烈决然。
他抬眼,声音沉稳笃定:
“不必再议了。”
“我意已决。”
徐墨尘眼底微光一闪,轻声道:“将军想好了?”
“想好了。”
庞破军缓缓站直身躯,铠甲铮铮作响,一身西境主将的铁血气魄尽数绽放:
“大靖气数已尽,玉尘昏庸刻薄、凉薄无情,视功臣为蝼蚁,视万民为草芥。”
“济民军顺天应民,救济苍生,是正道,不是逆贼。”
“我庞破军,半生守国,守的是江山百姓,不是玉家的腐朽皇权。”
“今日起,陇西全境,归降济民军。”
一句话,定陇西数万精锐的最终归宿。
帐中诸将浑身一震,无人反对。
连日观大势、看民心、见神剑,他们心中早已厌弃大靖,早已不愿再为昏君送死。
就在此时,帐外侍卫高声传报:
“洛都天使,已至帐外,等候将军接旨!”
庞破军眼神冰冷,淡淡开口:
“传进来。”
片刻后,一名锦衣内侍昂首阔步走入帅帐,手持明黄圣旨,神色倨傲。
他仗着帝王权威,扫视帐中诸将,清了清嗓子,便要展开圣旨宣读训斥。
可尚未开口,庞破军已然抬手,出声打断。
声音铿锵,毫无半分敬意,震彻整座帅帐:
“不必读了。”
内侍一愣,愕然抬头:“庞将军!你敢抗旨?!圣旨在此,乃是天子——”
“天子?”
庞破军一声冷笑,语气彻底决裂,再无半分君臣余地:
“当今玉尘,昏庸无道、残害万民、蠹空社稷、凉薄寡恩。”
“这等君王,不配让我庞破军效忠,不配让天下百姓俯首。”
他直视内侍,字字如铁,当众宣告:
“你回去告诉玉尘。”
“我庞破军,决意归降济民军。”
“从今往后,我陇西兵马,不尊洛都伪朝,不奉昏君乱命。”
“我绝不会举刀相向百姓,绝不会站在天下苍生的对立面。”
内侍脸色瞬间惨白,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庞破军。
当众降贼!当众叛朝!
这是诛九族的滔天大罪!
“庞破军!你疯了?!”内侍失声惊呼,“你可想过你宫中皇后妹妹?可想过庞氏满门宗族?!你这是要让全族陪葬!”
听闻族人二字,庞破军眼底寒意更盛,杀气凛然。
他不惧威胁,反倒向前一步,声如惊雷,隔空传回洛都最狠的狠话:
“你替我原话带给玉尘。”
“我的家人、我的庞氏宗族,尽在洛都。”
“他若还有半分人性、半分帝王气量,便别动我庞家一人。”
“若是他敢迁怒、敢屠戮、敢妄动我庞氏半条人命——”
庞破军眸光赤红,铁血戾气彻底炸开,一字一顿,决绝滔天:
“他日我大军东进,攻破洛都之日,我必掘尽玉氏祖坟,扬他祖宗尸骨于天下!”
话音落下,满帐死寂。
内侍吓得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面色灰白如死。
他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如此刚烈、如此彻底决裂的边关大将。
这已经不是抗旨。
这是明目张胆的改朝换代,是铁血誓约的不死仇怨。
庞破军冷眼挥手:
“滚。”
“回洛都复命吧。”
内侍不敢多留半秒,捧着未展开的圣旨,狼狈踉跄,连滚带爬逃出陇西帅帐,快马奔回洛都。
帐外长风呼啸,吹动军旗猎猎作响。
徐墨尘望着庞破军挺拔决绝的背影,缓缓拱手,神色郑重:
“将军此断,顺天、顺民、顺势。”
“从此,我陇西数万铁甲,尽归济民。”
庞破军抬眼,望向西凉方向。
那少年一剑横空,破十年天压,开万民生路。
既然天下无人敢忤玉重关,无人敢翻大靖烂局。
那便由他庞破军,做第一个顺势归民、倒伐昏朝的镇边大将。
洛都紫宸殿,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跌跌撞撞闯入宫阙,浑身尘土,跪在丹陛之下,将陇西传回的消息,一字不差禀报给玉尘。
“陛下!庞破军当众拒接圣旨!公然宣告举陇西全境归降济民军!”
“他还放言,若陛下敢动庞氏宗族,他日兵临洛都,便要掘玉家祖坟,扬弃先代骸骨!”
一语落地,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玉尘原本还在等着陇西出兵的捷报,万万没有料到,等来的不是平叛的军报,而是庞破军公开倒戈的噩耗。
他整个人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周身的怒气如同火山一般轰然爆发。
长久以来心底对庞破军的猜忌、忌惮,此刻尽数化作滔天的恨意。
在他眼中,庞破军手握重兵,本就功高震主,如今公然叛降,便是彻头彻尾的谋逆。什么民心天意,什么济民军,在他看来,全都是叛将谋逆的借口。
“好!好一个庞破军!”
玉尘厉声咆哮,脸色扭曲,眼中只剩下冷酷的杀意,“朕待庞家不薄,封其为一方大帅,纳其妹为皇后,恩宠满门!他竟敢负朕!竟敢附从乱贼!”
殿下文武百官尽数噤若寒蝉,没有人敢出言劝谏。谁都清楚,此刻的帝王已经被愤怒冲昏理智,任何劝解,都会引火烧身。
有老臣战战兢兢上前,躬身叩首:“陛下,庞皇后素来贤德,从未干政,庞氏族人也并无谋逆实据,还望陛下三思,不可滥杀……”
“三思?”玉尘猛地转头,目光狠戾如毒蛇,“叛将在外,宗族在京,若不斩草除根,他日庞破军挥师东来,庞家便是内应!”
他根本不听半句规劝,心底只剩下极致的猜忌与报复。
“传朕旨意!”
玉尘的声音冰冷刺骨,响彻大殿:
“庞破军叛国投贼,罪及全族。庞氏满门,无论老幼妇孺,一律抄家问斩!”
“庞氏皇后,身为叛将之妹,同罪论处,赐死宫中!”
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有人想要再劝,可看见玉尘那副杀红了眼的模样,只能把话咽回腹中。
可玉尘的疯狂,还远没有到此为止。
太子乃是玉尘嫡长子,素来仁厚,平日多次劝谏陛下轻徭薄赋,体恤百姓。太子和庞家并无勾结,只是因为庞皇后曾经抚育过太子数年,二人有几分情分。
太子听闻圣旨,急忙赶来大殿叩见,跪在玉尘面前苦苦求情,恳请陛下饶恕庞皇后与庞氏族人。
“父皇!庞皇后无罪,庞氏族人更是无辜!庞将军在外叛逆,岂可迁怒满门!求父皇收回成命!”
玉尘看着跪在地上的太子,非但没有半分动容,反倒心底生出一股暴戾的嫌恶。
在他看来,太子为叛党求情,便是心怀异心,便是和庞家沆瀣一气。
多年来,他本就对太子仁厚的性子颇为不满,忌惮太子在朝野之中渐渐积累声望。如今正好借此事,彻底除去这个隐患。
玉尘居高临下,俯视跪在地上的亲生儿子,眼神没有一丝父子温情,只有彻骨的冷漠。
“你为叛贼说情,可见你心早已向着外人。”
太子浑身一震,满脸不敢置信:“父皇!儿臣没有!”
“不必多言。”玉尘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太子勾结叛党,忤逆君父,赐毒酒,即刻行刑。”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所有人都如遭雷击。
虎毒尚不食子。
堂堂一国储君,没有任何谋逆实证,仅仅是为旁人求情,便被亲生帝王赐死。
太子瘫坐在地,双目圆睁,望着自己的父皇,满眼绝望。
殿中百官浑身战栗,无人敢再出声。
帝王的冷血,已经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
旨意飞速下达,禁军即刻出动。
凤仪宫内,庞皇后还在窗前忧思,听闻宫外的动静,便知晓大祸临头。她一身凤袍,神色平静,没有哭喊求饶。
兄长归降济民军,她早已预料到会有今日。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玉尘会如此绝情,连无辜的宗族,连太子都不肯放过。
内侍捧着毒酒踏入凤仪宫,宣读圣旨。
庞皇后接过酒盏,望着宫墙之外洛都的天空,一声长叹,仰头饮尽。片刻之后,便倒在殿中,香消玉殒。
与此同时,洛都城内,庞氏府邸被禁军团团围困。
上至白发老翁,下至襁褓婴孩,庞家上下数百口,不分男女老幼,尽数被押赴刑场。
刑场之上,鲜血浸染青石。昔日煊赫一时的庞氏大族,一朝灰飞烟灭。
东宫之中,太子接过毒酒,饮下之后,倒在大殿的台阶之下,身死魂消。
一夜之间,皇后殒命,储君赐死,大族灭门。
洛都城内,人人噤声。
朝野上下,人人都看清了玉尘的本性。为了一己猜忌,不惜屠戮皇后,亲手赐死亲生太子,灭人满门。
这样的君王,早已失尽人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速向着四方传递。
陇西大营。
信使冒着风险,冲破关卡,将洛都发生的惨事,禀报给庞破军。
当听闻庞皇后身死,庞氏全族数百口尽数被斩,连太子都惨遭赐死的时候。
庞破军浑身铠甲剧烈震颤,双拳死死攥紧,指节崩裂,虎口渗出血丝。
帐内一片死寂。
他先前还抱着一丝奢望,盼着玉尘尚有几分人性,能够放过他京中的族人。
可现实,残酷到极致。
他千算万算,没有料到,玉尘会疯狂到这般地步,虎毒食子,屠戮满门。
庞破军站在沙盘之前,胸膛剧烈起伏,满腔的悲愤、悔恨、滔天怒火,尽数翻涌。
徐墨尘站在一旁,面色沉重,低声叹息:“将军,事已至此,再无回转余地。”
庞破军缓缓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周身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玉尘。”
他低声念出帝王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本还念着君臣旧情,留你一丝体面。”
“你既然要赶尽杀绝,那便休怪我庞破军,不再留半分情面。”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高声传令:
“传我军令!陇西全军,即刻整备!”
“联络西凉、金城济民军!合兵一处!”
“挥师东进,直取洛都!”
“我要亲手,将这昏君,钉在社稷的耻辱柱上!”
帐外狂风呼啸,军旗烈烈翻飞。
陇西数万铁甲,正式加入济民军的阵营。
大靖王朝,失去了最后的人心。
洛都的血腥屠杀,非但没有震慑四方,反倒将更多的人,推向了济民军的一边。
而远在江南的玉重关,也收到了洛都的惊天消息。
帝王屠戮皇后、赐死太子、血洗大族的噩耗,也传入了他的耳中。
他手握天下无双的武力,面对着这一场帝王亲手酿下的滔天祸乱,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巨大的动摇。
金城府衙后院的静室,门窗半掩,屋内静得落针可闻。
苏童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轻阖,周身淡淡的天心真气缓缓流转,一缕缕气息在身周盘旋,正在凝神采气修炼。静室门外,两名侍卫持刀肃立,面色严肃,寸步不离。
外面的庭院里,王宗脚步匆匆,手里攥着刚刚送来的急报,满脸难以掩饰的喜色,大步直奔静室而来。
他方才接到陇西传来的密讯,庞破军举陇西全境归降济民军,洛都那边更是闹出惊天血案,玉尘屠尽庞氏满门,赐死庞皇后,连亲生太子都一并毒杀。
这是天大的变局。
庞破军手握陇西数万精锐,归降之后,济民军瞬间便坐拥金城、西凉、陇西三地,凉州全境尽入囊中。庞破军已经领兵向雍州东部推进,想要合兵一处,直扑洛都。
王宗心中激荡,迫不及待要将这消息禀报苏童,抬手就要推开静室的木门。
“王先生,止步。”
守在门外的侍卫伸手拦住他,神色恭敬却态度坚决,“主公正在闭关采气,吩咐过,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
王宗脚步一顿,看着紧闭的房门,急得原地来回踱步。
“这是头等大事,刻不容缓!”
“先生,主公修炼之时,心神不可被惊扰,还请稍候。”侍卫依旧不肯退让。
王宗只能站在廊下,手心攥着情报,来回打转,心中又喜又急。一边是庞破军来投,大势陡然暴涨;一边是洛都帝王残暴嗜杀,天下人心动荡,时机千载难逢。可苏童正在练功,他又不敢硬闯,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去,到了早饭时辰。
送饭的侍卫提着食盒走来,准备给静室内的苏童送膳食。
王宗见状,立刻快步上前,“我随你一同进去。”
侍卫略一迟疑,想着已是饭点,便点头应允,推开房门,二人一同踏入静室。
屋内,苏童缓缓收功,周身流转的真气缓缓敛入体内,睁开双眼,目光清明。他抬眼看见跟在送饭侍卫身后的王宗,淡淡开口:
“先生,可是又要出兵了?”
王宗满肚子想好的一番说辞,到了嘴边,一时反倒被堵了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把密报放在案上。
“不需要,嗯!也需要出兵了。”
王宗语速略快,把整件事尽数道出:“庞破军已经归降我济民军。洛都玉尘性情残暴,竟杀了庞家满门,连庞皇后,还有当朝太子都惨遭赐死。”
“如今整个凉州尽数归我们所有。庞破军已经率领陇西兵马,出兵雍州东部,遣使送来书信,希望与我军合兵,一同直击洛都。”
苏童听完,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无波,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那就走吧。”
说罢便要起身,打算即刻点兵,奔赴前线与庞破军会师。
王宗连忙伸手拦在他身前,连忙劝阻:“主公,不忙。”
苏童停下动作,看向他。
王宗神色郑重,缓缓说道:“就算我们此刻挥师直扑洛都,就算能够攻破京城,偌大的天下,我们也难以尽数掌控。各地州府残破,民生凋敝。”
“依我之见,先取河内,拿下整个雍州之地。占据这一片富庶要地之后,停下来好好修整。安抚百姓,整顿兵马,恢复农事,储备粮草军械。”
“若是一味急进,到处征战厮杀,把天下打得满目疮痍,最后受苦受难的,依旧是天下的黎民百姓。我们举义起兵,本就是为了万民,万万不能本末倒置。”
苏童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那柄寸许短剑,沉默片刻。
他望着窗外,远方群山连绵。
“先生所言有理。”
苏童缓缓点头,“那就先取河内,平定雍州。”
王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好。我这就传令下去,一边回复庞破军,令他固守雍州东部,不要贸然孤军深入;一边调集我军主力,筹备进军河内。”
静室之外,风穿过庭院,吹动檐角铜铃叮咚作响。
大靖的江山已经摇摇欲坠,济民军手握凉州全境,又得陇西精锐加盟,可他们没有急于兵临帝京,而是选择先稳固根基,体恤苍生。
这一份取舍,也注定会让更多饱受苛政之苦的百姓,心向济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