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米拉感觉自己胸腔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帕尔瓦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点之后炸裂出来的、近乎咆哮的音量,整张脸涨得通红,"我要和你决斗!如果我赢了——你闭嘴,乖乖让我入队!你敢不敢?"
她心想:只要在决斗中压过帕尔瓦娜,证明自己的战力在队伍中是不可或缺的,那入队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更强硬的手段——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米娜的方向,那个女孩正睁着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紧张地看着这边——她想,米娜小姐应该不会喜欢一个靠杀人越货入队的人吧。
卡维看到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他上前一步,举起双手,像一面被临时撑起来的、不太结实的屏障:"萨米拉先生!请消消气——有话好说,大家冷静一下——"
"哼——"帕尔瓦娜轻哼一声,双手抱臂,下巴微抬,目光扫过萨米拉那张被激怒后反而比刚才更鲜活的脸,"如果你输了呢?"
萨米拉的声音被"输"这个字顶得顿了一下。她确实没怎么认真考虑过自己会输——一个B级剑客对上一个C级风刃使,在她看来胜率是碾压的。
“如果我输了,我就……”萨米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就立刻离开这个房间,把万愿神像让给你们。”
"好,一言为定。"帕尔瓦娜的回答快得像早就等在那里。
"卡维学长——"米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担忧。她的手指攥住了卡维的衣角,力道比她自己意识到的要大,把那小块布料拧成了一个细小的漩涡,"她们真的要打起来吗?"
卡维也是很无奈,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他拍了拍米娜的手以示安抚,他朝着那两位已经各自站定位置的方向走了几步,试图做最后一次努力:"帕尔瓦娜姐姐——我觉得还是不要大动干戈比较好。迷宫里的伤口可不比其他地方,万一受了伤——"
"卡维不必担心。"帕尔瓦娜头也不回地说,匕首在她指间翻转了一圈,刃面朝前,语气间充满了自傲,"我会手下留情的。"
卡维的话被堵了回去。他还没来得及再换一种方式开口,萨米拉已经迈步走了过来,伸手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臂环过来的时候,卡维感觉到一股带着温热体温的重量隔着衣料贴上了他的肩侧——和男性勾肩搭背时那种粗犷的力量感不同,她的手臂收拢得自然服帖,整个人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被经常使用但从未被刻意察觉的亲近姿态。
她的侧脸离他的耳朵很近,呼吸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股清淡的皂角气息。
卡维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次短暂的空白。他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正在以一种不太受控制的速度升温,像一台被突然接通电源的加热器。他的身体僵了一瞬,所有准备好的"和事佬"台词都堵在了喉咙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齿轮。
萨米拉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在她的认知里,这是两个爷们之间再正常不过的社交动作,她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相信我"的笃定:"卡维兄弟不必担心。我肯定会点到即止的——伤害美丽的女士,可不是绅士的行为。"
她松开他,大步走向房间中央的空地,靴底踩在深灰色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嗒嗒"声。
她在空地中央站定,转身,右手握住剑柄,拇指推开护圈,长剑从鞘中滑出,剑尖斜指地面。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肩线放平,整个人的气质从刚才那个因为提到艾利克斯而愤怒、因为被拒绝而涨红的"求入队者"切换成了一种近乎仪式感般的专注。
"我准备好了,帕尔瓦娜小姐。"她说。
帕尔瓦娜轻笑一声,匕首在她手中翻转了半圈,刃面朝上,然后她迈步走进空地,在距离萨米拉大约五步的位置停住。她偏过头,朝卡维的方向看了一眼:"卡维——裁判的位置就交给你了。"
卡维看着那两道正在对峙的身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并不存在的哨子,最后认命地拉着米娜退到了墙角。
米娜在他身边站定,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目光紧张地在帕尔瓦娜和萨米拉之间来回跳动着。
"好的——"卡维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既然劝不动那就只好数了"的无奈,"两位——我数三个数,听到'开始'就动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帕尔瓦娜的匕首微微抬起了半寸,萨米拉的剑尖正在以极小的幅度调整角度——然后他喊出了那三个数:
"三——!二——!一——!开始——!"
他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萨米拉动了。
她的右脚在地面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的箭矢一样朝帕尔瓦娜冲了过去。在她的预想中,帕尔瓦娜是一名风刃异能者,远程骚扰是她的优势领域,近身缠斗则是她的短板——只要自己能把距离压到一臂之内,这把剑就能终结战斗。
她的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朝着帕尔瓦娜的肩头刺去,那角度不算刁钻但足够快,至少在普通人的反应速度范围内是这样的。
然后她看见了帕尔瓦娜的侧身动作。
那一下退让的速度快得让萨米拉的眼睛差点没跟上——帕尔瓦娜只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整个身体像一扇被轻轻拨动的门一样偏开了大约半个身位,恰到好处地让她的剑尖从肩头外侧擦过。
那不是什么精妙的步法,纯粹是快。快到萨米拉收剑回防的间隙里,帕尔瓦娜的匕首已经贴着她的剑脊滑了过去,差一点就够到了她的手指。
萨米拉不敢硬拼,手腕一翻,剑刃偏转,借着那股收力的惯性朝帕尔瓦娜的腰侧横切了一剑。那一道剑路带着一种奇怪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微带偏了的弧度——卡维在墙角看得清楚,那一剑在飞行的过程中,剑尖的位置比它"应该"到达的位置偏了大约三寸,像是有人在那根轨迹上轻轻推了一下。
帕尔瓦娜微微蹙了一下眉。她的匕首正在回防的途中,那道横切的弧线恰好卡在她收刀路径的一个微妙空隙里——如果她的反应慢半拍,剑刃就会蹭到她腰侧的衣服。她不得不加了一步后撤,靴底在深灰色石板上擦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才堪堪避开了那一剑的边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侧被剑风卷起的衣料,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里那层"随便打打"的随性正在被一种更认真的东西替代。萨米拉那一剑的诡异弧线确实在挑战她刚刚获得的新身体对"被击中"这件事的预判能力。
接下来的几十秒里,卡维和米娜站在墙角,看着场地中那两道人影以一种奇特的频率交错又分开。
帕尔瓦娜的速度和力量明显在另一个层级上。她的匕首每一次挥出都带着远超普通人的爆发力,刀刃划破空气时发出细密的"嗖嗖"声响,像是一把被高速转动的扇叶。
但她始终差了那么一线——萨米拉的身体总是以一种近乎荒诞的、像被风吹歪的纸片一样的姿态偏转着避开了那些刀锋,每一次都避得险之又险,但每一次都没有被碰到。
她的剑招看似凌乱浮夸,像是某个跳大神的祭司在祭坛前起舞,但每一剑的落点都恰好卡在帕尔瓦娜攻势的间隙里。
"呃?"米娜的声音从卡维身边传来,带着一种正在努力理解什么的困惑,"帕尔瓦娜姐姐速度比萨米拉先生快那么多……为什么总打不中她?"
卡维的目光紧紧锁在萨米拉的步伐上。他注意到她的脚掌每一次落地的时机都恰到好处,她的剑在挥到半途时经常会微微偏转一个极小的角度,像是有另一个意志正在她的动作快要成型时给它施加了一股看不见的修正力。
她的身体协调性依然属于正常人的范畴,但那些小幅度修正的精度,远超正常人能做到的程度。
那是她的异能【认知障碍】:她的认知会真实反馈在她的身体之上。
卡维想起了在雷殛之渊时她那种"跳大神"般的战斗方式,当时他就隐约觉得她的动作和她的剑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帕尔瓦娜也注意到了。她的匕首又一次擦过萨米拉的肩膀边缘,被对方以一个近乎夸张的后仰躲开。
她能感觉到对方在那些极限闪避中的精准度是有某种规律可循的——那不是身体的柔韧度或反应速度能解释的,是一种更高层面的"她能在攻击到达之前就感知到它的落点"的能力。
"呵——"帕尔瓦娜的嘴角弯了一下。
帕尔瓦娜故意卖了个破绽,她在一次匕首前刺的假动作中故意把肩线多送出去了半寸。
萨米拉大喜:“哈!逮到你了!”
她的剑从那道看似破绽的空隙中刺了进来,带着一股"机会来了"的快速和直白,剑尖朝着帕尔瓦娜的胸口递去。
然后萨米拉就惊骇地看到:帕尔瓦娜的左臂抬起来,迎着那道剑锋贴了上去,小臂外侧主动撞向刃面。刀刃在她皮肤上划过时发出一声极细的"沙"声,像在硬木表面滑动,没有切进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正在迅速消退。
帕尔瓦娜趁萨米拉被格挡开,正是下盘不稳时,右腿已经扫了出去。那是从下往上的一个干脆利落的扫踢,靴底精准地切进了萨米拉因为出剑而重心前移后形成的、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支点缝隙里。
萨米拉感觉到自己的脚踝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侧面撞了一下。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完全失去了支撑,整个人像一截被从根部砍断的树一样朝侧方倾倒下去。她的剑在空中划了半个无力的弧线,剑尖在石板上刮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擦响,然后她的后背就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地面。
她还没来得及从那股冲击中缓过神来,一道阴影已经覆盖在了她的上方。帕尔瓦娜单膝压在她身侧,匕首的刃面抵在她喉咙前方不到一寸的位置,那道冷光映在她下颌的皮肤上,像一只正在缓慢眨动的金属眼睛。
萨米拉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正在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传导到刃面上,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咽了一口唾沫。
她仰面躺在地上,胸腔还在剧烈起伏,剑已经脱手,落在两步之外的石板上,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响。她的目光从匕首刃面移到帕尔瓦娜那张俯视她的脸上,那双画着眼线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近乎平静的了然。
"呵呵——"帕尔瓦娜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刚刚验证完某件事之后的、刻意放轻了的语调,"菜就多练。"
她把匕首从萨米拉的喉咙前收回,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收入鞘中,发出"咔嗒"一声干脆的归位声。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尘,退后半步,把空间重新还给躺在地上的萨米拉。
房间安静了几秒。
萨米拉依然躺在地上。她的目光从帕尔瓦娜移开,落在自己那只空空的、因为用力过猛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上,又移开,落在远处墙角站着的卡维和米娜的方向。
米娜正微微前倾着身体,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没事吧"的担忧;卡维则站在她旁边,一脸接下来该怎么收场的表情。
她感觉到自己身上那种"B级剑客"的壳,正在从某个她还没来得及完全填补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漏气,像一只被扎了一个小孔的皮球,正在缓慢而确实地变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