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天平的砝码,兵俑的叛变
宁千机将那张浸油的丝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重新塞回青铜管,拧紧。
这个动作他做得极其缓慢,每一个转动都精准而稳定,仿佛不是在收纳一封信,而是在调试一枚即将引爆的炸弹。
“喂,你想干什么?”巫十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她紧紧盯着宁千机,生怕他下一秒就真的走向那座倒金字塔祭坛。
“宁千机,你别犯傻!你爷爷就是个疯子!他这是让你去送死!”
“送死?”宁千机终于抬起头,他的脸色在穹顶幽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在黑暗中被强行点燃的磷火,“他不是让我送死,他是逼我解题。”
他将青铜管塞进怀里,目光越过巫十九紧张的肩膀,投向了那条通往倒悬之城的、由粗壮锁链构成的唯一通路。
在他的视野里,一队由六个兵俑组成的小队正扛着一块巨大的青铜墙板,从远处一座被拆了一半的宫殿废墟中走出。
它们步伐整齐划一,沉重的金属脚掌踏在倒置的青石板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
“天平的两端,是城和人。可如果砝码本身出了问题呢?”宁千机喃喃自语,像是在问巫十九,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巫十九完全跟不上他的思路,她只知道情况万分危急。
“什么砝码?什么问题?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么被活埋,要么你上去当祭品!哪还有第三条路?”
“有。”宁千机吐出一个字,斩钉截铁。
他没有再解释,而是猛地压低身体,对巫十九沉声道:“给我做掩护。不管发生什么,别让任何东西靠近我。”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从平台上弹射而出,踏上了那条冰冷湿滑的青铜锁链。
锁链的表面满是凝结的水汽,滑不留脚。
但宁千机的脚步却快得惊人,他甚至没有去扶两侧作为护栏的细一些的锁链,身体微微前倾,以一种近乎奔跑的姿态,沿着锁链的弧度向上冲去。
“你疯了!”巫十九低声咒骂了一句,却毫不犹豫地紧随其后。
她从背后抽出那柄巨大的破拆镐,沉重的镐头拖在锁链上,划出一串细碎的火星,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的动作没有宁千机那么轻盈,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宁千机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刚才看到的那一队扛着墙板的兵俑。
它们正沿着一条固定的路线前进,目的地显然是城市中央的倒金字塔祭坛。
随着距离拉近,那种源自兵俑身上的压迫感愈发强烈。
它们不是死物,而是一种高效、冰冷、完全服务于某个特定目的的机器。
每一个关节的转动,每一次力量的传导,都透着一股严丝合缝的精密感,那是属于天工坊的独特印记。
宁千机冲上倒悬之城的街道,脚下的触感瞬间从锁链的弧面变成了坚实的青铜地面。
他一个急停,身体压低,躲在一截断裂的承重柱后面,死死盯着那队越来越近的兵俑。
他闭上了眼睛。
分魂勘舆。
意识在瞬间脱离了肉体的束缚,化作一股无形的能量流,穿透了青铜柱的阻隔,朝着那六个兵俑渗透而去。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宏伟的城市结构,而是这些微小的、独立的“构件”。
嗡——
他的灵魂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但并非坚不可摧。
那是一种类似于网络防火墙的结构,由一种极其微弱但频率极高的能量波动构成。
这股波动像一层薄膜,包裹着每一个兵俑。
而当他的灵魂力量触碰到这层薄膜时,他“听”到了一种熟悉的“语言”。
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共振频率,一种蕴含着特定指令的波动。
前进。左转。上坡。卸载。
简洁、高效、不容置疑。
然而,当他的意识同时覆盖住六个兵俑时,他立刻发现了异常。
其中五个兵俑身上的指令波动完全一致,是被动接收的状态。
但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个兵俑,它身上的波动却明显要复杂得多。
它不仅在接收来自某个更上级源头的宏观指令,同时还在向身后的五个同伴广播着精确到每一步的行动微调指令。
原来如此。
这些兵俑的指挥系统并非一个中央大脑直连所有单位的星形网络,而是一种更有效率的蜂巢式结构。
一个宏观指令下达到各个区域,再由每个小队内部的“指令核心俑”进行解析和分发。
这样既能保证整体工程的统一,又能赋予每个小队处理局部意外的灵活性。
爷爷,你总是这么迷恋这种分布式结构。
宁千机的心沉静如水,他没有试图用蛮力去冲破那层能量薄膜,那只会立刻触发警报。
他的灵魂力量开始飞速调整自身的波动频率,像一个顶级的黑客,小心翼翼地模拟着天工坊那独有的指令频率。
他没有去模仿那个来自上级的宏观指令,那太复杂,也太容易被察觉。
他选择模拟一个“指令核心俑”向其队员发出的微调指令。
他的灵魂无声无息地贴近了那队兵俑,绕过了那个“核心俑”,直接对准了它身后的一个普通兵俑。
然后,他发出了一道全新的、与原有指令只有细微偏差的指令。
原指令:向前直行,三十步后左转。
新指令:向前直行,三十步后右转。
这道伪造的指令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瞬间融入了那个普通兵俑的接收系统。
它太微弱,太“标准”,以至于那个兵俑的内部系统根本没有将它识别为外部入侵。
三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就在那个“指令核心俑”带着四个同伴向左转入另一条街道时,被宁千机植入指令的那个兵俑,扛着墙板的一角,却机械地向右迈出了一步。
巨大的青铜墙板失去了平衡,一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那五个兵俑瞬间停下了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空洞的眼眶“望”向那个犯错的同伴和倾倒的墙板。
几乎是同一时间,附近几条街道上正在行进的其他兵俑小队,也全都停了下来。
它们的动作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整齐划一,透着一股诡异的森然。
它们都在修正这个“错误”。
那个“指令核心俑”立刻发出了新的指令——扶起墙板,重新归位。
但它身后的四个同伴,却因为“错误”的发生,进入了一种循环检测的待机状态,一动不动。
整个小队陷入了瘫痪。
宁千机躲在柱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果然。
这种分布式系统虽然高效,但容错率极低。
任何一个环节的微小错误,都会导致整个局部网络为了修正这个错误而陷入逻辑混乱。
他没有停歇,灵魂力量如水银泻地般散开,掠过那些陷入停滞的兵俑,寻找着新的目标。
他如法炮制。
一个又一个“指令核心俑”被他悄无声息地入侵。
他没有下达停止或破坏的命令,那太容易暴露。
他下达的,是各种看似合理、实则会引发混乱的“无效指令”。
“将乙三号梁柱,运往庚七号仓库。”——但庚七号仓库早已被拆除。
“检查丁五号区域的卯榫结构。”——但那个区域的结构根本不需要卯榫。
“为壬二号祭坛基座安装辅助支架。”——在那个位置安装支架,会完美地挡住另一队兵俑的运输路线。
一个个微小的、错误的“代码”被他植入了这座庞大机器的神经网络。
多米诺骨牌效应开始显现。
一队兵俑因为找不到目的地而在原地打转。
另一队兵俑的路线被错误安装的构件挡住,停在原地无法前进。
更多的兵俑则因为周边单位的停滞而触发了连锁待机程序。
短短几分钟内,整个倒悬之城那原本高效运转的工程系统,陷入了一片肉眼可见的混乱。
无数兵俑停下了手中的工作,像一群死机的机器人,静静地伫立在倒置的街道和宫殿上。
它们没有哗变,没有攻击,只是陷入了无休止的逻辑判断和路线重规划之中。
整个拆解、重组的进程,戛然而止。
巫十九已经跟了上来,她靠在宁千机身边的断墙后,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刚才还如同潮水般涌动、散发着死亡气息的兵俑大军,此刻竟然像一堆废铜烂铁般陷入了瘫痪。
而造成这一切的,只是宁千机。
他甚至没有动一根手指,只是靠在那里,闭着眼睛。
终于,宁千机猛地睁开眼,剧烈地喘息起来。
灵魂归体的瞬间,巨大的精神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你……你做了什么?”巫十九扶住他,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爷爷想让我做砝码,压在天平的一端,来决定是城毁,还是人亡。”宁千机的声音有些虚弱,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但我不选。”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静止的兵俑,望向那座依然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倒金字塔祭坛。
“我要做的,是把天平本身拆掉。”
他成功了。
他没有毁掉城市,也没有献祭自己。
他利用天工坊的技艺,从内部瘫痪了这座庞大的机器,强行暂停了爷爷那疯狂的“点火程序”。
他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然而,宁千机的心却没有丝毫放松。
他知道,这种程度的“系统紊乱”,对于那些兵俑来说或许是无法解决的死循环。
但对于这整座归墟之城、对于那个布下了这个横跨千年的惊天大局的真正设计者而言,这种小把戏,又能瞒得了多久?
穹顶之上,一滴凝结的水珠悄然滴落,砸在下方的水面上,荡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与此同时,在那座死寂的倒金字塔祭坛的最深处,某个与整个地底穹顶融为一体的古老核心,其表面一处从未亮起过的符文,缓缓闪烁了一下,发出了一丝幽微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