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凉全境易主、济民军半月西征、连下十数城、收降三万官军的消息,如同狂风过境,飞速传入陇西大营。
这些日子,庞破军看似按兵不动、闭关守营,实则从未放松对金城、西凉一线的情报探查。
他麾下斥候昼夜奔袭,千里传报,将济民军的每一步动作,巨细无遗悉数传回陇西帅帐。
金城安民、肃杀恶徒、募兵扩军;
苏童挂帅西征、寸剑破城、所向无敌;
西凉各县守将或死或降、官军军心溃散;
直至最后郡城不战自溃、三万西凉精锐集体倒戈。
济民军一路走来的崛起轨迹,没有半分隐瞒,完完整整落在庞破军与整个陇西军的眼中。
帅帐之内,沙盘矗立,西凉、金城、陇西三地地势一目了然。
案上堆叠着厚厚一沓军情密报,字字句句,皆是大靖官军溃败、流民义军势如破竹的铁证。
帐中诸将立在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
谁也未曾想到,一群半月前还只是手持农具、食不果腹的流民,如今竟横扫一郡,收编正规官军,坐拥数万兵力,割据两城之地,成了真正足以撼动州府的一方势力。
庞破军立在沙盘之前,指尖悬在西凉疆域之上,迟迟未曾落下。
他一身铠甲未卸,周身煞气依旧,可往日杀伐果断的锐气,早已尽数敛去,眼底只剩沉凝与复杂。
他亲眼看着——
堂堂大靖正规州县守军,甲胄齐全、粮械充足,坐拥坚城天险。
可面对那一支起家于山野流民的济民军,面对那少年主帅手中一柄寸许短剑,竟是一触即溃、望风归降。
无血战、无死拼、无死守。
甚至两军尚未真正对垒,城头将士已然心生反意,开门献城,弃大靖而归顺济民。
荒唐。
却又无比真实。
良久,帐侧传来一道清淡平缓的声音,徐墨尘缓步走出,目光扫过满案军情,最后落回神色沉郁的庞破军身上。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世事的通透与笃定:
“将军,看到了吗?”
庞破军背脊微僵,默然转头看向他。
徐墨尘抬眼望向金城、西凉的方向,字字清晰,震彻整座帅帐:
“这,就是天意。”
“这,就是民心。”
“昔日我便说过,十年苛政掏空社稷,大靖气数已尽,万民早已无生路、无眷恋、无归处。”
他伸手指着桌上的降军密报,笑意微凉,带着几分悲凉的嘲讽:
“三万西凉官军,皆是朝廷供养的正规兵卒,吃皇粮、守皇土、受朝廷律法管束。”
“可结果如何?”
“大军未接刃,主将未死战,壁垒未崩塌。”
“兵卒先降,将官先倒,全城兵马不战而归顺一介流民义师。”
徐墨尘目光锐利,直视庞破军:
“人心不在大靖,将士不愿为朝廷死战。”
“兵无战心,将无守志,民无依附。”
“试问将军,这仗,还怎么打?”
一句话,问得满堂寂静。
帐中所有武将尽数低头,无人敢言一字。
是啊,还怎么打?
官军精锐,闻风倒戈;州县坚城,不战自破;天下百姓,箪食壶浆迎义师。
他们手握陇西最后一支西境精锐,可对手从来不是苏童、不是济民军。
对手,是千万民心,是浩荡天意,是早已烂透、无可救药的大靖王朝。
庞破军喉结重重滚动,心底最后的忠君执念,一寸寸崩塌碎裂。
他征战半生,恪守君臣之道,守土护朝,以为军人当马革裹尸、为国尽忠。
可如今所见所闻,彻底颠覆了他半生认知。
不是敌军太强,不是将士无能,不是边关无备。
是这天下,早已不配让人誓死效忠。
徐墨尘继续缓声开口,句句戳中要害:
“当初金城破城,是百姓无活路,被逼起义。”
“如今西凉归降,是官军无战意,看透昏朝。”
“济民军入城,不抢、不掠、不扰市井、不杀无辜,只诛贪官恶吏、地痞恶霸,开仓赈民、安抚四方。”
“反观朝廷?十年盘剥、年年加税、卖民膏以养权贵,耗民力以奉庸君。”
“孰正孰邪,孰顺孰逆,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停顿,声音愈发低沉笃定:
“将军,逆天而行者亡,顺民而行者昌。”
“如今举国人心背离,大势倾覆已定。”
“仅凭我陇西一军,逆势螳臂当车,强行清缴济民军,最终的结果,不过是徒添死伤、葬送精锐,最后落得个兵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庞破军闭上双眼,胸腔起伏,心绪翻涌滔天。
他终于彻底明白。
先前徐墨尘问他想活还是想死,从来不是危言耸听。
是预判天命,是点破生路。
半晌,庞破军缓缓睁眼,眼底的暴怒、不甘、执拗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冷静。
“军师所言……句句属实。”
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
“兵无战心,民无向朝,天意如此,人力难挽。”
“此仗……确实打不得。”
徐墨尘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不止不打。”
“从今往后,陇西彻底封境锁关。”
“不奉朝廷调令,不发一兵一卒,不阻济民军大势。”
“我们静观天命更迭,坐看大靖倾覆。”
帐中诸将闻言,人人心神震动,却无一人反对。
连日所见大势,早已让所有人心里清楚——
大靖,亡局已定。
金城那名持寸许短剑、一剑破万法的少年,以及那支深得民心的济民军,才是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新生大势。
陇西大营,彻底定下调性。
闭关,观望,中立,待天时。
而此刻的西凉郡城,苏童立在府衙高台,俯瞰下方整编的四万余济民军,眼底淡漠无波。
他不知晓陇西军议的暗流涌动,亦不在意朝廷如何惊惧忌惮。
他只知道。
乱世铺开,大势在手。
他的复仇之路,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大靖的腐朽江山,正顺着民心天意,一点点,尽数崩塌。
大靖京都,洛都。
九重宫阙,琉璃覆顶,朝日铺洒在金水长街,本该是庄严肃穆、万方朝拜的帝京气象。
可今日的紫宸殿,气压沉得令人窒息,满朝文武立在丹陛之下,无人敢高声喘息,个个垂首敛目,噤若寒蝉。
早朝已开半刻,无人启奏政务。
只因龙椅之上,大靖帝王玉尘,面色铁青,周身戾气翻涌,盛怒滔天。
案前摊开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纸页边角都被他指尖捏得发白。
西凉全境沦陷。
半月之内,金城乱军西出,连破十数城,收降三万正规官军,割据两郡之地,势成燎原。
最刺眼、最让玉尘无法容忍的一行字——陇西驻军全程按兵不动,未发一兵、未遣一将,坐视乱军坐大、郡县崩陷。
“废物!一群废物!”
陡然一声怒斥,炸响紫宸大殿!
玉尘猛地抬手,狠狠扫落御案上的玉圭、笔架、奏折。
叮叮哐哐!
名贵玉器碎裂满地,奏章纷飞散落,狼藉一片。
登基十年,他坐居龙庭,掌生杀大权,俯视万民,从未有一刻如此羞愤、如此忌惮、如此恼羞成怒。
一群山野流民!
一群食不果腹、曾经任人压榨、任人践踏的蝼蚁!
起兵不过半月,破城、杀官、扩军、收降官军,硬生生从大靖版图上撕下两块疆土!
而手握西境最精锐重兵、镇守一方的陇西主将庞破军,坐拥数万铁甲,坐拥地利天险,居然眼睁睁看着!
看着乱军壮大,看着郡县沦陷,看着朝廷威严被踩在泥里!
“庞破军!”
玉尘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满是阴狠猜忌:
“朕给他重兵、给他权柄、给他西境半壁兵权!朕待他庞家恩重如山!”
“如今乱臣贼子祸乱地方,攻城略地,他居然按兵不动!”
“眼睁睁看着西凉丢尽!眼睁睁看着贼军坐大!”
他猛地抬眼,凌厉龙目扫过满朝文武,怒火攻心,厉声咆哮:
“你们告诉朕!他是不是拥兵自重!是不是心生异心!是不是想割据陇西,坐观朕的大靖崩塌!”
丹陛之下,百官头皮发麻,无人敢应答。
谁都清楚缘由。
这些年苛政滔天、民怨沸腾,天下百姓早已苦不堪言。济民军不抢不掠、只诛贪官、开仓放粮,深得民心。西凉官军不战而降,根本不是战力不足,是人心尽失。
庞破军按兵不动,是看透大势,是不敢逆天而行。
可这些话,满朝文武无人敢说。
当今陛下,自负、狭隘、嫉贤妒能,十年来只爱听盛世赞歌,从不听半句逆耳忠言,从不承认自己治下天下溃烂。
谁敢直言民心已失,便是触怒龙颜,人头落地。
大殿死寂良久,一名老臣颤巍巍出列,躬身劝道:“陛下息怒,庞将军世代忠良,镇守西境多年,从无逾矩之举,此番按兵不动,或许是另有谋划……”
“另有谋划?”玉尘骤然冷笑,打断他的话,眼神愈发阴鸷,“朕看他是另有异心!”
“看着贼军越打越强,看着朕的江山一寸寸丢,他不动一兵一卒!”
“什么忠良!全是养不熟的狼!手握兵权,便敢藐视君皇!拥兵自重,目无朝廷!”
盛怒之下,玉尘早已失去理智,满心只剩猜忌与怒火。
他越想越恨。
庞破军手握重兵,妹妹身居后宫为后,庞家文武皆有势力,本就势大权重。
往日他尚且忌惮庞家势大,处处制衡。
今日庞破军临阵观望、拒不为朝廷平叛,彻底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功高震主,兵权在手,必生反心。
这是玉尘十年来,刻在心底的执念。
“传朕口谕!”
玉尘龙袖一甩,声音冰冷刺骨,响彻整座紫宸殿:
“斥责庞破军拥兵观望、坐失疆土!”
“命其即刻点尽陇西全军,即刻开拔,西进镇压乱军!”
“限一月之内,剿灭济民逆贼,收复金城、西凉二郡!”
“若是逾期无功,或是再敢按兵不动、心存观望——”
他眼神狠厉,字字如刀:
“革其职、夺其权、抄其家!朕,要他庞氏满门,尽数问罪!”
旨意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百官心头一沉,无人再敢劝谏。
内侍总管连忙躬身记下,即刻拟写圣旨,加盖玉玺,遣快马八百里加急,奔赴陇西大营。
龙怒未歇,余威不散。
退朝之后,玉尘满心戾气依旧难平。
帝王深宫,素来最是迁情迁怒。
他恨庞破军拥兵自重、欺君罔上,连带着后宫之中的庞皇后,也彻底被他迁怒冷落。
庞皇后,乃是庞破军嫡妹,端庄温婉,身居中宫,执掌六宫,多年来谨守本分、贤良淑德,从不干政、从不外戚弄权。
可今日,玉尘回到后宫,路过凤仪宫,看都未曾多看一眼,神色冰冷,径直转身去往偏殿。
往日偶尔的温存体恤、帝王恩宠,一朝尽数断绝。
宫人内侍尽数惶恐,皆知陛下迁怒皇后,只因兄长庞破军惹怒圣颜。
凤仪宫内,庞皇后立于窗前,听着宫外宫人窃窃私语,听着朝堂龙怒、兄长被斥的消息,一身华衣,身姿微僵。
她眉目淡淡含忧,心底一片寒凉。
君王薄情,最是无情。
多年夫妻情分,抵不过一次朝堂猜忌。
兄长在外为国镇守,稍有不慎,便落得拥兵自重的罪名,连她深宫妇人,也被无端牵连,一朝失宠。
她静静伫立,不言不语,心底却悄然看清——
这大靖江山,这九五帝王,早已容不下忠臣,容不下良将,容不下半点异声。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陇西大营。
天边长风猎猎,帅帐肃穆。
探马遥遥望见京都方向的加急铁骑烟尘,飞速入帐禀报:
“将军!洛都天使携帝王圣旨,八百里加急,已至营外!”
庞破军立于沙盘之前,闻言双目微阖,心底早已了然。
徐墨尘立在一旁,眉眼清淡,轻声叹息:
“陛下,终究是等不住了。”
一纸死旨,千里催命。
洛都的帝王,要逼着陇西全军,逆天伐民,以卵击石。
一场无可避免的君臣决裂、大势对撞,已然降临。
帅帐之内,八百里加急的圣旨已经摆在帅案之上。
明黄卷轴,字字严厉,勒令庞破军即刻全军出击,一月之内荡平济民军,如若不从,庞氏满门抄斩。
帐中诸将脸色铁青,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
一边是大靖皇权:抗旨,便是谋逆,洛都那边会立刻下诏治罪,远在京城的庞皇后,庞氏宗族上下,尽数要沦为牺牲品。玉尘猜忌心极重,一旦坐实“拥兵自重”的罪名,庞家上下无人能活。
一边是天下大势:出兵征讨济民军,便是逆民心、逆天意。西凉三万官军不战而降,各地百姓心向济民军,陇西士卒同样出身民间,不少人家中也受苛税压榨。真要挥师西进,军心必然涣散,此战十有八九会大败。就算侥幸打赢,也只是替腐朽朝廷屠戮万民,落得千古骂名,最后依旧逃不过功高震主,被玉尘卸磨杀驴。
庞破军指尖按着圣旨,指节泛白,重重长叹一声:
“军师,此局,当真就没有两全之法吗?”
徐墨尘缓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洛都、陇西、西凉三地,沉吟许久,缓缓道出三条可行的出路,每一条都各有代价,没有完美无缺的选择。
上策:虚与委蛇,借势自保(风险中等,最接近两全)
“将军可以接下圣旨,表面遵从皇命,却不真正倾巢死战。”
徐墨尘指尖点在陇西与西凉交界的隘口:
“对外上表洛都,说陇西兵马需要整训,粮草军械不足,以各种理由拖延出兵日期。
暗中派遣少量偏师,前往边境虚张声势,做出要讨伐济民军的样子,给洛都的玉尘看,应付圣旨的压力,保全京中庞皇后与庞氏宗族。
但主力大军,始终固守陇西地界,绝不主动进攻西凉。
同时私下遣使,秘密联络济民军。
向苏童、王宗传递消息:陇西不会主动出兵剿灭你们,但也不会公开归附。
约定互不侵犯,各守疆土。
如此一来:
对朝廷,我们奉旨备战,没有抗旨谋逆的把柄,能够保住庞家满门性命;
对济民军,我们不主动开战,不做逆天的厮杀,保存陇西数万精锐;
我们继续坐观天下局势,等洛都朝廷进一步崩坏,再做决断。”
庞破军眉头紧锁,摇头道:
“可玉尘性子多疑,拖延日久,他必然会察觉端倪。一旦识破我们阳奉阴违,依旧会降罪庞家。而且济民军势力扩张极快,日后若是他们挥师向东,直指陇西,这个盟约又能维持多久?”
徐墨尘点头:“此策最大的隐患,就是帝王的猜忌。只能拖延一时,不能长久。”
中策:兵分两路,以战求变(风险极高,赌国运)
“将军领一部分兵马,象征性出兵,做出征讨济民军的姿态。
但不全力死战,两军交战之时,刻意留有余地,不赶尽杀绝。
同时,暗中向洛都上奏,不断夸大济民军的实力,诉说贼势浩大,士卒畏战,百姓归心,战事艰难。
不断向朝廷索要粮草、军械、援军。
若是朝廷肯源源不断补给,便继续虚耗;若是朝廷不肯拨款,反倒斥责我军作战不力,那便是朝廷理亏,庞家就有了回旋的借口。
但这个计策凶险万分。
战场上刀剑无眼,一旦和济民军真的死战,要么陇西精锐损耗殆尽;要么一旦战败,洛都立刻会以兵败之罪清算庞氏。
而且,苏童那一身寸剑神通,战场上无人能挡,若是交战之中,我军大将被其斩杀,局面会直接失控。”
帐下一众将领听完,纷纷面露忧色。
这个办法,等于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去做筹码,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下策:公开倒戈,归附济民军(收益最大,代价最惨烈)
“直接撕掉圣旨,公开举旗,归附济民军。
如此,顺应民心天意,不用再替腐朽大靖卖命。
陇西数万精锐,和济民军合兵一处,实力暴涨,足以和洛都朝廷分庭抗礼。”
徐墨尘话锋一转,语气沉重:
“但代价是,远在洛都的庞皇后,庞氏全族,必然会被玉尘诛杀。
这是拿京城一族老小的性命,换取西境的新生。
将军,你是庞家的主帅,皇后是你的亲妹妹。你能否忍心,看着宗族满门赴死?”
庞破军身躯猛地一震,闭上双眼。
他戎马半生,忠于大靖,可如今天下已经溃烂。
可他心中依旧放不下身在深宫的亲妹,放不下庞家上下数百族人。
帐内一片沉寂。
徐墨尘缓缓开口,道出最现实的真相:
“将军,世上本没有真正两全的妙计。
所谓两全,不过是在家族存亡和天下民心二者之间,寻找一个尽可能少牺牲的平衡点。
上策可以保庞家一时平安,却逃不过长久的猜忌;
中策赌上全军将士性命,胜负难料;
下策可以顺应大势,却要牺牲京中所有亲人。”
庞破军缓缓睁开双眼,目光落在那道明黄圣旨之上,神色复杂无比。
“玉尘逼我逆天而行。
可我若出兵,便是屠戮苍生;我若不从,便是害了我妹妹,害了庞氏满门。”
帅帐之外,西风呼啸,吹得帐幕猎猎作响。
千里之外的洛都,帝王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西凉城内,济民军正在整军备战,兵锋隐隐向东。
摆在庞破军面前的,没有完美的出路。
无论选择哪一条,都注定要背负沉重的代价。
徐墨尘看着他,轻声道:
“将军,你需要尽快决断。洛都的使者还在营外等候答复,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