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独孤无名听。
他说得很慢,像在往一潭静水里投石子。
老五他们奉命去刺杀安禄山,一去不返,全员阵亡。
杜老大去夺天山雪莲,在嘉峪关外中了箭,长箭穿胸,当场毙命。
十一爱上了那个被他们囚禁的姑娘,为了救她,被鲜于仲通下令炸死,后背炸得稀烂,脸蛋却完好无损,至死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独孤无名坐在木屋前的石墩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一言不发。他的脸在月光下像一块雕了很久的石像,看不出任何表情。
老五他们死了,他没有动容。十一死了,他也没有动容。那些名字像流水一样从他耳边淌过,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可当十二说出“杜老大”三个字的时候,独孤无名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去擦。
杜老大,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伸出手来的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冬天,他没有武功,没有钱财,没有住处,连一身像样的衣裳都没有,蜷缩在长安城某个破庙的角落里,饿得两眼发花,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是杜老大路过那里,看见了他。
杜老大蹲下身来,把手里的半块干饼递给他,说:“跟我走吧!”
他跟着杜老大走了。
杜老大带他见了鲜于仲通,替他说话,替他担保,硬是把他塞进了罗刹堂。
杜老大说:“这孩子有天赋,只是没人教。”
鲜于仲通看在杜老大的面子上,收下了他。从那以后,他才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活下去的本事。
对独孤无名而言,杜老大不仅仅是一个同僚,一个上司。杜老大是他的亲大姐,是那个在他一无所有时给了他一切的人。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木屋外面的石头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久到茶壶里的最后一滴茶水都干了。
十二还说了很多别的事。
安禄山起兵造反,两京失守,唐玄宗蒙尘入蜀。
还有龙涯安他们,武天心生了个儿子,叫龙天涯;兰凌博断了一条手臂;天禽毁了容;江采斤中了毒箭,死了。
独孤无名听着,偶尔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从前的他听到这些事,也许会拍案而起,也许会仗剑而去。
可现在的他,心里装着的不是江湖恩怨,不是快意恩仇,而是一个女人和两个孩子。
他本打算在谷底隐退,不再与江湖中人来往。但皇甫仪茵想到独孤天峰将来要娶妻生子,不可能一辈子呆在谷底。
一家子就沿着河水慢慢地走出峡谷,来到此处安家。
他知道皇甫仪茵的心思,皇甫仪茵一直念叨着武天心,念叨着天任,念叨着那些年一起走过的日子。
皇甫仪茵嘴上不说,可独孤无名看得出来,每次提起那些名字,她的眼睛里就会泛起一种光,像被风吹开的湖面,波光粼粼。
独孤无名不忍心拂她的意。
“待阿茵休养几个月,”独孤无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静,“你就带我们去找他们吧!”
十二点了点头,笑了,那是他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休养了大半年。
春天来了又去,夏天热了又凉。
皇甫仪茵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独孤天峰又长高了一截,独孤天珠已经能在炕上爬来爬去了。
待到秋风再起的时候,十二便领着这一家人,踏上了东行之路。
他们走了很久,穿过山林,跨过溪流,沿着一条越来越窄的小路,走到了当年独孤无名和皇甫仪茵掉下瀑布的那个地方。
瀑布上游的木屋还在,那木屋曾经是老四用来关押韦青温和皇甫仪茵的地方。
只是从当年孤零零的一栋,变成了好几栋。错落有致地散在山坡上,掩映在树丛中,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一个正在屋前玩耍的小男孩。他大约三四岁的模样,虎头虎脑,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正追着一只蝴蝶跑。
他抬起头,看到远处走来几个陌生人,愣了一下,然后指着前方,回头喊道:“八姨,你看!”
一个年轻的姑娘转过身来,她穿着一件粉色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秀,眼神明亮。
她眯起眼睛,朝独孤无名他们来的方向望了一会儿,似乎在看清楚来人是谁。
皇甫仪茵已经等不及了,她松开独孤天峰的小手,快步走上前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天任姐姐,好久不见!”
天任怔住了,她盯着皇甫仪茵看了好一会儿,嘴巴慢慢张大,眼眶渐渐泛红,忽然尖叫了一声:“啊?你是……你是阿茵妹妹?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她一边叫,一边迎了上去,双手抓住皇甫仪茵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人,还是自己思念过度产生的幻觉。
“真的是你!”天任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她猛地转身,朝着木屋的方向扯开嗓子大喊,“天心姐,你看谁来了!”
武天心从木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没纳完的鞋底。她皱着眉,嗔道:“嚷什么嚷?这么大声!”
话没说完,她的目光落在了皇甫仪茵身上,鞋底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武天心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大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整个人僵硬了片刻,然后,一声惊呼从她喉咙里迸了出来:“啊?阿茵妹妹?真的是你?”
她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跑下台阶,一把抱住了皇甫仪茵。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像是怕一松手,对方就会消失不见。风吹过她们的头发,将几缕碎发吹到脸上,她们没有去理。
天任站在一旁,偷偷地抹了抹眼角。